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泼洒在星港市的上空。
步行街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去，警戒线外依旧围满了记者和市民，闪光灯的光芒刺破夜幕，将那些穿着奶油色公主裙的小丫头，映得像一群误入人间的易碎精灵。警方已经在步行街周围搭起了临时安置点，摆上了温热的牛奶和面包，可99个“糖糖”却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小脑袋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那是苏暖直播时信号传来的方向，是她们认定的“妈妈”的方向。
她们的小手还微微伸着，嘴里偶尔会冒出一声软糯的“妈妈”，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委屈和茫然。
张警官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他刚接到上级的指令，要将这些孩子暂时安置到儿童福利院，可试了好几次，只要有人靠近，这些小丫头就会立刻缩成一团，像受惊的小兽，眼眶红红的，看得人心里发酸。
“张队，不行啊。”一个年轻警员凑过来，声音压低，“这些孩子好像只认苏暖的声音，我们一靠近，她们就怕。”
张警官皱着眉，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迟疑了一下，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的，是苏暖带着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张警官，我知道怎么让这些孩子安静下来。”
郊外的独栋别墅里，苏暖挂了电话，转身看向摆在茶几上的那个玻璃瓶。
瓶身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浅金色的液体，在台灯的光晕下，泛着细碎的光。瓶口塞着软木塞，隐隐有一股奇异的气息，透过木塞的缝隙，一点点溢出来——那气息里，混着雪松香的冷冽，岩兰草的清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极了某种野兽蛰伏时的戾气。
这是苏暖亲手调的香水。
她曾经是个调香师，在遇到厉墨琛之前，她的工作室开在星港市最安静的巷子里，靠着一瓶瓶亲手调制的香水，养活自己和后来的糖糖。那时候的香水，是甜的，是暖的，是带着柑橘的清新和玫瑰的温柔的，是专属于她和糖糖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
可现在，她调的这瓶香水，没有名字。
如果非要给它一个定义，那大概就是“仇恨气息”。
苏暖的指尖轻轻拂过瓶身，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糖糖失踪后，她被厉墨琛囚禁在别墅里，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她看着厉墨琛的偏执和疯狂，看着他为了找糖糖，几乎毁了半座城，却唯独不肯承认，当年糖糖的失踪，和他脱不了干系。
她恨。
恨人贩子的残忍，恨厉墨琛的自以为是，更恨那些将无辜孩子当成棋子的人。
而这瓶香水，就是她的武器。
她记得，糖糖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只要一闻到，就会立刻哭着躲进她怀里。那时候她就发现，孩子的嗅觉，比成年人要敏锐得多，她们能轻易分辨出，哪些气息是安全的，哪些气息，是带着危险的。
那些被整成糖糖模样的孩子，和真正的糖糖一样，都是被拐走的。她们的心里，藏着对人贩子最深的恐惧。而苏暖调的这瓶香水，里面加了一种特殊的提取物——那是她从人贩子曾经藏身的废弃工厂里，采集到的，混杂着铁锈、霉味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气息。她把这种气息，和雪松香、岩兰草融合在一起，调制成了一种，专属于“恐惧”的味道。
这味道，对成年人来说，或许只是有些刺鼻，但对这些从小就被人贩子控制的孩子来说，却是刻在骨子里的噩梦。
苏暖拎起玻璃瓶，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里，隐约能听到警笛声的余韵。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要救这些孩子。
也要用这些孩子，引出背后的人。
半小时后，苏暖坐着警车，出现在了步行街。
警戒线外的记者，瞬间沸腾了。
“是苏暖！苏暖来了！”
“快拍！快拍！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苏暖！快说说！这些孩子到底该怎么办？”
闪光灯的光芒，几乎要晃花苏暖的眼睛。她微微眯起眼，没有理会那些此起彼伏的提问，径直朝着那些站在原地的小丫头走去。
张警官连忙跟上，低声提醒：“苏小姐，小心点，这些孩子……”
苏暖摇了摇头，脚步没有停。
她走到离那些孩子最近的地方，停下。
99个“糖糖”，齐刷刷地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落在她的身上。她们的小嘴巴微微张着，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苏暖的心，猛地一揪。
她蹲下身，目光温柔地扫过每一张稚嫩的小脸。这些孩子，本该有着属于自己的名字，属于自己的童年，可现在，她们却顶着别人的脸，喊着别人的妈妈，像一群被剥夺了身份的小可怜。
“别怕。”苏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孩子们的耳畔，“我是来带你们，远离坏人的。”
她说着，抬手拔掉了玻璃瓶上的软木塞。
一股冷冽中带着清苦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孩子们依旧仰着小脸，看着她，眼里的期待，似乎更浓了些。
可就在下一秒，离苏暖最近的那个小丫头，突然皱起了小眉头，小鼻子微微耸动了一下。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紧接着，她捂住了嘴巴，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呕——”
一声压抑的干呕，打破了寂静。
像是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捂住嘴巴，小脸皱成一团。她们的眼里，原本的期待和困惑，瞬间被恐惧取代。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刻在灵魂里的恐惧。
“坏……坏人……”一个小丫头含着泪，声音颤抖着，指着苏暖手里的玻璃瓶，“有坏人的味道……”
“呕——”
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孩子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妈妈”的方向，她们像是受惊的小鹿，转身就跑。有的朝着警戒线的方向跑，有的躲进了旁边的绿化带，还有的，直接扑进了迎面走来的警员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原本整齐划一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可奇怪的是，她们跑的时候，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苏暖手里的玻璃瓶，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警戒线外的记者，都看呆了。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刷着“心疼孩子”的弹幕，瞬间变成了一片问号。
【？？？这是什么操作？】
【一瓶香水，就让这些孩子跑了？】
【卧槽！苏暖牛逼！这是什么神仙香水啊？】
【我好像懂了！这香水的味道，是不是和人贩子有关？】
【楼上的！你真相了！这些孩子是被人贩子拐走的，肯定怕人贩子的味道！】
【苏暖太聪明了！这招反制绝了！】
张警官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些跑开后，反而放松了不少的孩子，又看了看苏暖手里的玻璃瓶，眼里闪过一丝敬佩。“苏小姐，你这……”
“这是坏人的味道。”苏暖站起身，将软木塞重新塞回瓶口，语气平静，“这些孩子，都是被人贩子折磨过的。她们的鼻子，比我们灵敏得多。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那些可怕的日子，自然会跑。”
她说着，转头看向那些已经被警员安抚住的孩子。她们虽然还在哭，但眼神里的恐惧，已经淡了不少。有的警员，正蹲在地上，给她们递牛奶，她们会怯生生地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苏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管用就好。
至少，这些孩子，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固执地守在原地，任由别人摆布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正死死地盯着她手里的玻璃瓶。女人的脸上，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微微抿着的唇。
是林薇薇。
自从厉墨琛为了找糖糖，对她越来越冷淡后，林薇薇就恨上了苏暖。她恨苏暖占着厉墨琛的心，恨苏暖有糖糖那样可爱的女儿，更恨苏暖，明明已经离开了厉墨琛，却依旧能让厉墨琛牵肠挂肚。
刚才苏暖直播的时候，她就在看。当她看到那些“糖糖”出现时，她的心里，涌起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如果这些孩子，能毁掉苏暖，毁掉厉墨琛对苏暖的念想，那该多好。
可她没想到，苏暖竟然会用一瓶香水，就化解了这场危机。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那瓶香水的味道，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林薇薇的目光，落在苏暖的身上，闪过一丝阴鸷。她看着苏暖将玻璃瓶放进随身的包里，看着苏暖转身，和张警官说着什么，看着苏暖的侧脸，在闪光灯下，显得那么温柔，又那么坚韧。
一股嫉妒的火焰，在她的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苏暖就能这么聪明？凭什么苏暖就能得到厉墨琛的执念？凭什么苏暖就能成为这些孩子的“救世主”？
林薇薇的手指，紧紧攥着风衣的衣角，指节泛白。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瓶香水，既然能让那些孩子害怕，那是不是，也能让厉墨琛……
厉墨琛这些年，为了找糖糖，精神一直高度紧张。他最怕的，就是糖糖受到伤害。如果他闻到这瓶香水的味道，会不会也像那些孩子一样，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会不会，就此对苏暖……
林薇薇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扭曲的笑。
她看着苏暖转身走向警车，看着苏暖的包，放在车后座。她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个包。
机会来了。
夜色越来越深，步行街的人，渐渐散去。警方已经将99个孩子，安全送往了儿童福利院。苏暖坐进警车，累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从看到99个“糖糖”，到直播，再到用香水逼退孩子们，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她的包里，放着那瓶香水。她想着，等明天，一定要把这瓶香水，交给警方。或许，能从这瓶香水的味道里，找到人贩子的线索。
警车缓缓启动，朝着郊外的别墅驶去。
没有人注意到，在警车驶离的瞬间，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大树后面闪了出来。
林薇薇看着警车消失在夜色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小小的，空的香水瓶。
她有的是办法，拿到苏暖手里的那瓶“仇恨气息”。
她要把这瓶香水，喷在自己身上。
然后，去见厉墨琛。
她要让厉墨琛，彻底厌恶苏暖。
她要让厉墨琛，知道，谁才是真正能陪在他身边的人。
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座城市。
警笛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苏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眼角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她不知道，自己的这瓶“仇恨气息”，会成为别人手里的武器。她更不知道，林薇薇的出现，会给她和厉墨琛之间，带来怎样一场，翻天覆地的“火葬场”。
警车驶过一盏路灯，灯光透过车窗，落在苏暖的脸上。她的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梦里，有糖糖的笑脸。
有厉墨琛的偏执。
还有，无数个，在黑暗里，哭着找妈妈的孩子。
而在星港市的另一端，厉氏集团的顶层办公室里。
厉墨琛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张糖糖的照片。照片上的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手里举着一个。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自从步行街出现99个“糖糖”后，他就疯了一样，想要冲过去。可他不能。他知道，苏暖现在不想见他。他只能守在办公室里，看着直播，看着苏暖的一举一动。
当他看到苏暖用一瓶香水，逼退那些孩子时，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他的苏暖，从来都不是只会哭的小可怜。
她聪明，坚韧，像一株在石缝里生长的野草，永远都不会被打垮。
厉墨琛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糖糖的脸，声音沙哑：“糖糖，爸爸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
他不知道，一场带着“仇恨气息”的阴谋，正在朝着他，缓缓靠近。
更不知道，那个他曾经信任过的女人，会拿着那瓶香水，敲开他的办公室门。
夜色，越来越浓。
星港市的上空，乌云密布，像是一场暴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