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阿达把林溪叫醒。
林溪迷迷糊糊回魂,就听见万子铭带着倦意的声音:
“先送她回去。”
阿达应了一声:“好嘞。”
林溪瞬间清醒,连忙低声说了句:“谢谢小万总。”
车多开了十几分钟,在她家附近的巷口停下。
林溪推门下车,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后座。
万子铭依旧闭着眼,冷白清隽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小万总,再见?”她轻声说。
“…嗯。”
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小轿车缓缓驶离,汇入车流。
林溪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慢慢走进昏暗的巷子。
车上,万子铭睁开了眼,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色里。
阿达看了眼后视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吭声。
*
周黎晓不在家。
贺家的晚饭好像也就欠缺了点热闹。
饭后,万肇还是跟万子铭回小院儿,也并没发觉什么异常。
只是又过了一个星期,他才见到主动跑来小院儿送翻译文件的林溪。
林溪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神色瞬间拘谨,再对上万肇看过来的视线,那眼神暗藏审视和锐利,顿时连脚都挪不动了。
对方衣着打扮十分讲究,气势姿态也不像是一般人,几乎一下子就猜到他是万子铭刚刚回国的那位父亲。
“您,您好...”
她鼓起勇气,深深鞠了个躬,“万先生。”
万肇浓眉挑了下,打量她一眼,没说话。
阿达正这时从外面进来,看了看两人,憨笑解释:
“先生,这是林溪,少爷交代她给厂里那批进口机械,翻译说明书呢。”又问林溪,“说明书带来了?”
“嗯嗯。”
林溪点头如蒜捣,连忙从包里把自己手写翻译好的文件取出来,又不自觉小心翼翼瞄了眼万肇。
“在这儿...”
万肇没说话,垂眼继续看起报纸。
阿达示意林溪跟他进屋。
万子铭正在房间里整理账目,瞥一眼见来的是她,便淡淡道。
“放那儿,我看完再找你。”言外之意,她可以走了。
林溪眼神微黯,想到外面坐着的,万子铭的爸爸,她连忙把翻译好的说明书和原件都递到书桌角落放下,然后便默默转身离开。
她几乎屏着呼吸快步穿过客厅,直到走出院子,才敢长舒口气,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你先回,有事儿回头再说。”阿达给她送出院子,便笑着摆手,转身回去了。
途经客厅,万肇放下报纸。
“阿达。”
“先生。”阿达连忙上前两步,垂手而立。
“那个人怎么回事儿?之前不是都不用她了?”
阿达心头一紧,下意识解释:“是厂里新进的那批机械,说明书全是中文德文掺杂,少爷想着她专业对口,就找她帮忙翻译一。今天就是来送译稿的。”
万肇听完没说什么。
万子铭自己就能翻译的东西,非要找别人来做,这不是多此一举?
他也没点破,想了想,不再问阿达,干脆起身进了万子铭的房间。
林溪送来的译稿万子铭还没看,依然在专心处理手头账目,听见脚步声进来也没偏头看。
万肇走进来,不经意扫了眼书桌上那叠字迹工整的手写译稿,又看向埋头工作的儿子,开门见山道。
“我尊重你的意愿,没有让澳丽过来陪你,你却把先前那个林溪给找回来,这是什么意思?”
万子铭笔尖一顿,随即继续书写,语气平淡:
“厂里需要翻译。她从我这儿得了那么多好处,我不得把利息讨回来?不用白不用。”
“只是翻译?”
“不然呢?”
万肇没再问,只是掏出烟盒,靠坐在书桌边慢吞吞咬了支烟,走到窗边,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要是想通了,就说想通了,慢慢挑,别急于在不值得信任的人、也不合适的人身上验证什么,浪费时间,不是你的作风。”
万子铭放下笔,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冷淡道:
“我的私事,不劳你费心。”
“私事?”万肇嘴角叼烟,目光沉沉盯着他,“这句话只有你姐有资格说,你没资格。”
万子铭脸色微青。
“你姐我一天没养她,她的事儿我不好多插手,你小子吃我的用我的,翅膀硬了就跟我支棱,说不用我管?老子怎么就没资格管了?”
他想管就管,不想管才不管。
万子铭下颚线绷紧不悦,只觉得万肇是个二百五,并不想跟他争论。
于是转过脸继续看账目,并冷声道:“翻译这点小事我懒得亲自做,我找谁做是我的事,至于其他,你还是省省心,我对林溪没那个意思。”
万肇盯着儿子看了几秒,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心虚或异样,只有一贯的冷清和疏离,以及一丝隐隐的不耐烦。
也许……真是他多虑了?
再想想,那个林溪短头发还瘦瘦的,一点子女人味儿也没有,长得也一般。
万子铭这挑剔的性子,根本也不可能看得上才对。
“...你有分寸就好。”万肇最终缓和了语气,“只要你想,爸能替你找来出身家世品性样貌更好的女孩儿。”
万子铭冷笑,“澳丽那样?”
万肇顿了顿,掐住烟蒂,“你不喜欢洋妞儿,爸再给你牵别的线。”
万子铭彻底冷下脸,扭过头眉眼森寒瞪他。
“我是什么急于配种的畜生吗?”
这话太难听,万肇脸一黑,想骂他,可看着少年人铁青冷戾的脸色,训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急于一时,他想,万子铭就是个犟种,越逼越逆着来。
于是,他点点头,“行,那你慢慢来,我不管了。”说完,起身出去了。
万子铭瞪视的目光愣了愣,似乎不太习惯万肇突然的‘适可而止’,换作以前,两人怎么都得大吵一回。
感受到万肇的迁就,他脸上怒意无知觉间敛起,表情渐渐复杂。
静了片刻,没心情多琢磨万肇的改变是什么意思,反正他这次自打回来后,就对他奇奇怪怪的,关心也奇怪,说教也奇怪,干什么都奇怪。
把这些都归咎于,万肇越老越感性,越开始顾念亲情。
他敛起思绪不再多想,合上账目,扫了眼桌角的那份译稿,顺手拿过来翻开。
“......”
字迹娟秀工整,一些复杂的专业术语旁边还细心地标注了原文和可能的其他译法。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只是,目光停留在几处,大概是对自己存疑,林溪可能拿不准自己对不对,在旁边用铅笔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一目十行看过去。
万子铭嫌弃皱眉,这份译稿,在他眼里等于是‘差生作业’。
“就这种水平,还想转正?”
为确保翻译质量,也是为了厂里好。
迟疑几秒,他拉开抽屉拿出只红笔,勾勾画画一番,利落地写下正确的解析和译法。
*
日子一天天熬过,周黎晓在三月末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