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外安静下来。
听见女儿的声音,袁玉珠才回过魂。
她抬手按了按眼睛,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出声回应。
门外的周黎晓也不催促,只是抱着沉甸甸、正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的大宝,静静地站在门外等。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光斑。大宝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一个劲儿想往那边去。
“大宝乖,外婆在休息,我们再等一等。”
周黎晓语声轻柔哄着儿子,也是故意让屋里的人听。
孩子的咿呀声穿透了门板,袁玉珠紧绷的神经终于触动。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周黎晓看过去,袁玉珠站在门后,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显然已经独自哭了很久。
她穿着家常的素色旗袍,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挣扎,以及一种近乎恐惧的慌乱。
“妈,您怎么了?”
周黎晓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酸又是一紧,连忙侧身挤进门内,又用后背将门抵上。
房间里光线有些暗,窗帘拉了一半,衬的袁玉珠的气色更黯淡了。
“囡囡...”
“嗯?”
周黎晓对上她专注端详的目光,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确认着什么。然后袁玉珠又看向她怀里的大宝。
双胞胎的眼睛像极了妈妈,清澈明亮,正懵懂地看着她,对她咧嘴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囡囡,大宝...”
袁玉珠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外孙粉雕玉琢的小脸儿,指尖轻轻颤抖着。
都说外甥肖舅,她在孩子脸上看到一些那少年的影子。
周黎晓眼神闪了闪,顺势将孩子往她怀里送:“妈,您抱抱大宝。他可想要外婆抱,是不是呀,大宝?”
她轻声哄着孩子,试图缓解袁玉珠紧绷的情绪。
袁玉珠小心翼翼接过了大宝。
怀里温软沉甸的小身子,带着奶香气,暂时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她紧紧抱着外孙,将脸颊贴在孩子柔软的发顶,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的状态,实在不太好。
周黎晓蹙了蹙眉,没有立刻追问,只是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然后走回来,安静坐在母亲身边的椅子上,静静地陪伴她。
良久,直到大宝开始不耐烦地扭动,发出“啊啊”的声音,袁玉珠才缓缓动了动。
她低头看着外孙,又看向旁边默默陪伴的女儿,目光复杂至极。
“囡囡。”袁玉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了许多,“你和子铭...,真的很像。”
周黎晓心头动了动,笑意温婉说:
“是啊,很多人都说我们像。毕竟是姐弟嘛。”
袁玉珠紧紧盯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锐利,混杂着丝丝隐晦的痛苦,“囡囡,妈妈问你,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怀疑过万子铭的身世?”
周黎晓呼吸一滞。
母亲眼里隐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
“从来都,没觉得他,不是你弟弟?”
“妈...”周黎晓起身抱住她,语气低轻而诚恳,“子铭和我太像了,有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的亲切和熟悉,我知道他是我弟弟,他就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袁玉珠身体猛地一颤。
周黎晓拥着她,手心贴在她背脊轻轻安抚,声音低柔而清晰:
“妈,子铭的身世,是爸和您之间的一道伤疤,也是子铭心里最大的痛。”
“但不论如何,大家现在过得都很好,他在努力生活,也在慢慢接受你跟爸,不管您是否想起了什么,或是猜到了什么,我希望您都不要钻牛角尖儿,好么?”
“可是…我错了啊。”
袁玉珠的眼泪涌出来,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自我怀疑:“如果他,他真的是……那我这些年,都对他做了什么?”
“我怨恨他,冷落他,把他当成私生子对待,他小的时候,我还…我还那样伤害过他……”
那些被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关于“囡囡”和“裙子”的可怕记忆碎片,争先恐后地涌上她脑海,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几乎要将她吞噬冻僵。
如果万子铭真是她的亲生儿子,那她当年的所作所为,岂止是作为母亲的失职?
对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那简直……近乎残忍。
“妈,妈您别这样!”
周黎晓抱紧颤抖的母亲和快要吓哭的大宝,柔声哄她: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那时候您生病了,您不是故意的!子铭他,他现在不是也好好的吗?他虽然脾气不好,但他心里有我们,我能感觉到的!而且爸他也一直在尽力弥补,尽力保护你们。”
“妈妈,子铭是好孩子。”
周黎晓的眼眶也红了:“我知道他是好孩子,他不会跟你一般计较的。”
袁玉珠浑身抖得厉害,逐渐泣不成声,陷入深深的自责愧疚中。
万肇一直说万子铭是他们亲生的。
是她不信,是她抗拒,是她用疯狂和怨恨筑起高墙,将所有试图靠近的真相和温情都拒之门外。
如今,这堵墙没被外力推倒,却被愧疚和懊悔滋生出的藤蔓,从内部轰然撑裂。
“囡囡…”
袁玉珠痛哭哽咽,“我到底做了什么?我怎么能...,我该怎么面对他?我怎么办!!”
大宝也吓哭了。
“妈...”
周黎晓眼睛通红,顾不上哄儿子,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哄她:“我们只需要像现在这样,一家人在一起,好好的,就够了。”
万肇听见动静冲进房门,就看到妻子哭的像个孩子,女儿在安慰她。
紧跟进来的贺骏山急忙走上前,把哇哇大哭的大宝给抱走。
母女俩抱在一起,周黎晓看了看两个男人,嘴上依然在耐心哄着:
“您可以试着弥补啊,就像您疼爱大宝小宝一样对子铭。感情是相处出来的,不是靠血缘一个词就能定论的。”
“然后再让爸爸找个机会,和子铭好好谈谈。把您的疑惑、恐惧和愧疚的话都说出来。”
“一点一点来,子铭会接受,会谅解的。”
袁玉珠靠在女儿肩头,抽噎着久久不能说话。
万肇在旁边默默听着,隐约也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眼里漫开复杂深沉的情绪,走上前,抬手安抚地轻拍妻子肩背,沙哑轻叹。
“珠珠...,别这样,一切都在变好,你也要重新振作,对不对?”
袁玉珠泪目盈盈抬眸看他,深吸了口气,抬手擦干眼泪,眼神依旧疲惫红肿,却又多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坚定。
“我想去,看看子铭。”她鼻音浓重说,“现在,就去饭店看看他,不说什么,只看看。”
“好。”万肇淡笑点头,“去看看,我跟囡囡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