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还是要吃的。
一家四口正好都没吃，阿达连忙按吩咐去腾出个单间。
饭店改建装修时，就是按着高档门面来的，不止装潢华丽，还特地从国外进来电梯，请来专业师傅给安装好。
这样一来，档次又提高了一节。
三楼除却走廊尽头拐弯处的两间办公室，通道两侧都是高级包厢，还限制了最低消，不是一般人能用的。
也因此，平日里没有大客厅到的时候，三楼最安静。
刚好安排在三楼，万子铭也不用麻烦再下电梯。
几人到包厢里坐，周黎晓拿菜单给袁玉珠和万肇看，又点了万子铭爱吃的两个菜。
四个人，七八个菜送上来，略显丰盛，却也不算浪费。
门关上，周黎晓先给右边的袁玉珠夹菜，又给左边的万子铭夹菜，她夹在中间笑盈盈，罕见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万子铭看破不说破，只垂着眼，慢条斯理夹自己碗里的菜吃。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袁玉珠不时瞥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似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他心底不由地升起丝丝烦躁。
这女人，到底又犯什么毛病？
很快，他又发现，隔壁异常沉默的万肇也像是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在他和袁玉珠之间逡巡，眼神深沉。
万子铭莫名噎得慌，放下碗筷，端起水杯灌了两口。
餐桌上只余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周黎晓偶尔低声劝菜的声音。
看到万子铭放下碗筷，又放下杯子，坐在那儿似乎不打算再吃饭。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袁玉珠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终于鼓起勇气，抬眼偏过脸看向万子铭。
“子铭……”她主动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万子铭冷漠侧颊微顿，微微偏过脸，目光漠然审视她。
‘子铭’？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这疯女人会这么叫他名字。
她到底要干什么？
万肇见状，也停下了筷子。
就见妻子深吸一口气，慢慢放下筷子，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我……我今天看到了报纸，饭店开业剪彩的照片，拍得很好。”
万子铭皱眉，不明白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眼眸幽暗，眼底浅浅掠过丝莫名其妙：“哦。”
袁玉珠对上他那双与女儿极为相似、却又有那么些像万肇的冷冽眼睛，心口不由地缩紧，准备好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万子铭面对她，那双眼睛里除了惯常的冷漠，还有一丝清晰的，对她疏离和不耐。
回想起来，他一直都是这样看她的。
以前她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理所应当两人的关系就该这样冷漠疏离。
可如今……
巨大的愧疚和酸楚瞬间淹没袁玉珠，在这样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所有勇气都化为了无形。
那句“你和囡囡长得真像”，她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最终颓然地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菜，也很好吃。”
万子铭眉头蹙得更紧。
果然又犯病了，神经病，莫名其妙。
他懒得深究，不耐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我吃好了，你们慢吃。”说完便转动轮椅准备离开。
“你等等！”周黎晓按住他手背，把挑好刺的鱼肉夹到他碟子里，温温柔柔说，“连一碗饭都没吃完，再陪姐吃一点。”
面对她的要求和关心，万子铭从来不会抵抗和推辞。
虽然不想再跟疯女人一起吃饭，但他还是忍着不耐，留下来，慢吞吞把周黎晓夹的鱼肉和菜，一口一口吃了。
万肇坐在旁边，将妻子的挣扎和儿子的冷漠尽收眼底，再看袁玉珠怔怔盯着一双儿女之间亲近互动的黯然目光，心底不由地暗叹一声。
他知道，心结不是一顿饭、一句话就能解开的。
尤其是对于这对母子。
妻子敏感又曾受过巨大创伤，内心脆弱至极；儿子惯用坚硬锋利的外壳包裹自己、对父母充满排斥。
这真，不好办啊。
他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袁玉珠冰凉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
整顿饭，只有周黎晓夹在中间十分自如，像是察觉不到其他人之间的尴尬氛围。
饭后，周黎晓提议：“妈，要不我们去楼下转转？看看饭店大堂和后厨？子铭累了，让他回办公室休息会儿吧？”
这意思，袁玉珠听懂了，凡事不能太急。
她眼神复杂看了眼万子铭，微微点头。
万子铭早就想摆脱这令人不适的氛围，闻言转动轮椅就要离开。
“我送你过去。”万肇站起身。
万子铭没反对。
*
等两人出去，周黎晓又在包厢里安慰了袁玉珠许久。
万肇推着儿子送进办公室，万子铭自己推开门，操纵轮椅进去，头也没回。
万肇在门口站了会儿，看着儿子清瘦挺直的腰背背影，默了两瞬，还是跟进去，关上门。
他没耐心弯弯绕绕，直言道：“你妈她最近带孩子，也有很多感触。大概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今天又看到你跟你姐一起的照片，她情绪就不太对了。”
“我们回去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见人，囡囡好容易敲开门，她自己哭的止不住。”
又说，“她今天过来也没有恶意，就是想看看你，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你也看见了。”
万子铭背对着他，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情绪。
“哦。”
万肇知道他没听进去，又道：“不管怎么说，家和万事兴，她能想起来，或是想开，试图想为你做点什么，关心你亲近你，终归是好事，对不对？”
“好什么？”万子铭嗤笑扭过头，“你看我在乎么？稀罕么？”
万肇皱眉，“我知道你怨气大，没人强迫你原谅，只是告诉你一声，她知道错了，很难过很后悔。”
说完不等万子铭再说出什么尖锐刻薄的话，便哑着声道：
“好好休息，别太累，我们先走了。”说完，便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万子铭偏着头，看着紧闭的门扉，讽刺的话涌到喉头，又不得不咽了下去。
他眼神幽邃定定一瞬，嗤地冷笑一声，没再把这事往心里去。
万肇说得对。
他不会原谅，他也绝不原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