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才刚过中午,平县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炸丸子的焦香、炖肉的浓香。
偶尔一两声鞭炮响,啪——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杨家小院的门楣上,新贴的对联红得晃眼。院墙四角挂着红纸糊的灯笼,暖黄的光晕一圈圈漾开。
堂屋里,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铺着素净的蓝布桌布。桌上已摆开凉菜碟子:切得薄如纸片的酱牛肉、蒜泥白肉、红油耳丝……零零总总摆了一圈。
孩子们在屋里屋外跑进跑出。
安安和军军穿着簇新的藏青棉袄——孙氏熬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两个小家伙正蹲在堂屋门口,军军推着他那辆宝贝木头坦克,履带在门槛上“咯咯”响。后头跟着更小的怀安,晃晃悠悠地追着走。
“慢点儿!别撞着弟弟!”大姐杨春燕从灶房探出身。
“知道啦!”军军应着,把坦克转向一边。
三姐杨秋月抱着星星坐在炕沿,小家伙正抓着一只布老虎玩。二姐杨夏荷则抱着花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轻轻摇着襁褓——花花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平安怎么还没回来?”孙氏在灶房问,手里麻利地切着白菜。
“说去拿点东西,该快了。”杨冬梅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亮她年轻的脸。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
杨平安扛着麻袋进来,一手还拎着两只肥硕的野鸡。鸡颈羽毛在灯笼光下泛着金绿光泽。
“平安回来啦!”孙氏从灶房迎出,看见野鸡眼睛一亮,“哟,这么肥!”
“还有这个。”杨平安放下麻袋,掏出荷叶包裹。草绳解开,层层荷叶展开,露出红白相间的野猪肉。
杨秋月抱着星星凑过来看:“这么多肉!”
“运气好。”杨平安笑笑。他没说这是昨晚在空间里特意挑的半大野猪。又从袋底掏出几条草绳穿着的鲤鱼,鱼鳞银亮。
“鱼也肥!”高和平和王建国一起上前接过杨平安手里拿的东西,“糖醋还是红烧?”
“都做。”杨平安说,“大的红烧,小的熬汤。”
食材一样样搬进灶房,空间更挤了,热气也更浓了。杨平安洗了手要帮忙,被孙氏推出来:“歇着!今天让你几个姐姐打下手就行。”
拗不过,杨平安退到堂屋。沈向西正站在窗边看对联,见他进来,笑了笑:“今年这对联贴得正。”
“爹特意量的尺寸。”杨平安说着,走到炕边看星星。小家伙看见舅舅,咧开嘴笑,伸手要抱。
杨平安接过星星,小家伙立刻抓住他衣领,喊:“舅舅”。
“平安,”沈向西压低声音,“你上次说的‘卫士-2’构想,我带回给几个老参谋看了。”
杨平安神色一动,轻轻拍着星星的背。
“他们很感兴趣。”沈向西看着他,“尤其是‘模块化设计’的思路。这想法很超前。”
“只是初步设想。”杨平安说,“真要落地,难关还多。”
“但方向对。”沈向西拍他肩,“开春后,你们有详细方案,我可以安排非正式交流。听听一线部队意见没坏处。”
“谢谢二姐夫。”
“谢什么。”沈向西笑了,“一家人。”
天彻底黑透时,年夜饭开席了。
两张八仙桌拼成的大桌旁,坐得满满当当。杨大河和孙氏坐主位,左手边杨春燕一家四口、杨夏荷一家四口,右手边杨秋月一家三口、杨冬梅和杨平安。三代人,十五口,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几个小的被安置妥当:花花在杨夏荷怀里睡得正香;怀安坐在王建国腿上,眼睛盯着桌上的菜;星星被杨秋月抱着,小手乱抓;安安和军军则坐在专门加高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小碗。
桌上几乎看不见桌布了。正中一只尺二粗陶盆,野鸡炖蘑菇——金黄鸡汤浮着透亮油花,热气腾腾。
旁边一大海碗红烧野猪肉,烧得红亮油润。糖醋鲤鱼炸得外酥里嫩,浇着琥珀色糖醋汁。还有蒜苗炒腊肉、白菜豆腐煲、炸肉丸子、凉拌三丝……林林总总摆一圈。
“齐了!”孙氏解下围裙擦手,脸上笑纹舒展,“快坐快坐!”
杨大河端酒碗起身。桌上静下来。
“这一年,”他开口,声音发沉却踏实,“咱们家,不容易,但也……挺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春燕、夏荷、秋月,你们成家了,日子稳了。冬梅学习用功,平安在厂里干出名堂。几个小的,”他看安安、军军、怀安、星星,最后目光落在花花身上,“都健康,都聪明。”
“我这当爹的,”他声音哽了下,很快稳住,“心里踏实。”
他举碗:“第一碗,敬咱一家子,团圆,平安。”
“团圆,平安!”所有人端碗,大人喝酒,孩子喝水,齐齐碰了下。
筷子纷纷伸向菜碗。野鸡肉嫩,蘑菇鲜,野猪肉香,鱼肉滑……每道菜都让人赞不绝口。堂屋热气氤氲,笑声不断。
酒过三巡,杨平安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几个红纸包。
“压岁钱。”他笑着递,“安安、军军、怀安、星星、花花,一人一个。”
红纸包着崭新毛票。安安接过,小心揣进棉袄内兜。军军则直接拆开,一张张数起来:“一毛、两毛、三毛……”
“还有这个。”杨平安又从身后拿出几个布包小物件。
给安安的是一套微型工具——小锤子、小扳手、小螺丝刀。给军军的是更精致的木头坦克,履带能活动。给怀安和星星的是两只憨态可掬的木头小动物。给花花的则是一个小巧银铃铛,用红绳系着。
孩子们拿到礼物,眼睛都亮了。安安迫不及待拿小扳手比划。军军把新坦克放桌上推着。怀安和星星抱木头玩具咧嘴笑。花花还在睡,铃铛被杨夏荷轻轻系在襁褓外。
饭后,大人们收拾碗筷,孩子们在屋里玩。杨平安被几个小的缠着,只好陪着。
“舅舅!”安安忽然站直,清清嗓子,“我给您背口诀!”
“哦?什么口诀?”
安安深吸气,小脸绷得认真:“齿轮传动分三类,平行相交和交错。模数压力需匹配,润滑散热不能少……”
他一口气背了两分多钟,全是机械原理基础知识点,稚嫩却一字不差。背完眨巴眼看杨平安。
堂屋里收拾碗筷的大人都停了,惊讶看这小不点。
“对。”杨平安揉他头,“全对。”
“我也表演!”军军不甘示弱,跑回屋抱出“自动行走小车”。
小车木头和铁丝做的。军军拧几下发条,把小车放地上。小车“嘎达嘎达”向前走,遇桌腿自己拐弯。
高和平蹲下细看结构:“发条储能,简单齿轮组传动……军军,你自己想的?”
“舅舅教过我齿轮怎么转。”军军挺小胸脯,“我自己琢磨的,试好多次才走直线!”
大人面面相觑,眼里都是惊叹。
夜深了,孩子们开始打哈欠。花花、怀安和星星已经被抱去睡。只安安和军军还强撑精神。
杨平安一手抱军军,一手牵安安:“走,舅舅带你们放鞭炮。”
院门口备好一挂五百响小鞭。杨平安把孩子护身后,用香头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
红色鞭炮纸炸开,跳跃,飞扬。火光映亮一家人的脸。
零点钟声从远处广播喇叭隐约传来。
“新年好——!”不知谁先喊。
“新年好!”
祝福声此起彼伏。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细细的,在红灯笼光晕里缓缓旋转。
杨平安一手抱已睡着的军军,一手牵还强打精神的安安,站在院中。
一年了。
明年,要开始真正布局未来。“卫士-2”预研,那份“星火名录”上的人,还有更远的构想……路还长,但他已有方向。
“平安,进屋吧,外头冷。”孙氏在门口唤。
“来了。”他应一声,抱军军,牵安安,转身朝那扇透暖光的门走去。
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一家人或坐或站,低声说话,脸上带倦意,也都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