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连绵,檐下的积水滴答响了一夜。
杨平安仍坐在那张凳子上,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
爹娘和四姐屋里的灯都灭了,孩子们也早已睡熟,只有角落还留着一点昏黄的光,照着散落一地的木块和小锤子——那是军军下午造船时留下的战场。
风从院子穿过去,带着湿冷的春寒扑在脸上。衣领已经潮了,袖口也沾了雨水,但他不觉得冷。脑子里的事像块石头,压得他坐不住,又走不开。
窗外雨丝斜飘,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杨平安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敲的是心里的节奏。
他想起顾云轩前天傍晚说的话。
那时天刚擦黑,两人在厂区小路上并肩走着,顾云轩语气很轻,像是随口提一句家常:
“我哥嫂调到平县农场了,总算离得近了些。”话是笑着说的,可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层薄薄的、掩不住的愁。
顾青山是沪上精密仪器厂的总工,林婉清是中学数学教师。
两人都是有真本事的人,却因为早年留学经历和海外关系,这些年过得颠沛流离。
如今能调回平县,还是沾了顾云轩在“卫士-1”项目上立功的光,组织上才给了这个“照顾性安置”。
可这“安置”,说得好听是调到农场,其实就是换个地方继续劳动改造罢了。
一人得救,不算救。
杨平安当时没接话,只点了点头,拍了拍顾云轩的肩膀。
但那个念头已经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心里:像顾青山夫妇这样被埋没、被打压的技术人才,还有多少?他们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当晚,他就进了空间。
空间里灵泉汩汩涌流,水面泛着珍珠般的莹润光泽,映在他脸上,凉得很。他没去看那些长势喜人的作物,也没去检查圈舍里的牲畜,径直走到泉眼旁,盘腿坐下。
他闭上眼,开始回忆。不是回忆那些技术图纸、工艺流程,而是把记忆深处那些名字一个个翻出来——技术交流中听说的,老师傅们闲聊时提及的……
机械制造领域的、材料热处理专业的、电子仪表方向的、精密测量方面的……有些只记得姓氏和大概专长,有些记得零星的论文片段,
有的甚至只在某次技术座谈会上听过一次发言。他在心里默默分类,一个一个过筛子。
老秦师傅——厂里那位八级钳工,曾私下跟他聊过:
“我那老伙计,原来在省机械研究所搞材料疲劳试验的,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发配到林场抬木头去了。去年冬天伐木时砸伤了腰,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站起来。”
还有一次,去省城参加技术会议,茶歇时听人低声议论:“某某大学那个教理论力学的教授,课讲得那叫一个好,可惜家里有海外关系,去年被下放到煤矿当安全员了。
听说下井检查时还在兜里揣个小本,逮空就画受力分析图……”
这些事传得隐晦,场合也敏感,没人敢多问。但杨平安听进去了,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此刻在空间里,他仔细回忆这个人的专业方向、可能的下落、有无挽救的可能、会不会牵连他人……
张维钧(材料热处理,原东北某军工大厂总工,五九年下放,现况不明)
陈启明(精密仪器,原上海仪表厂技术科长,六一年返乡,据说在公社农机站)
周伯年(机械传动,原清大副教授,六二年调离,传闻在西北某农场)
吴文渊(电子测量,原中科院某所研究员,六三年被审查,下落不详)
……
他一共写了十九个名字。不多,但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写完后,他凝视着这些名字良久,才轻声道:“就叫‘星火’吧。”
不是燎原大火,只是点点星火。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将这块石板小心地存入空间最深处的一个独立隔层,用意念做了三重加密标记。
这不是现在就能用的名单,也不是马上能动的计划。这些人散落在天南海北,处境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他得先知道他们在哪,是什么情况,将来若有机会,才能伸手拉一把。
存好名单,他从空间里出来,回到现实中的小屋。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的意思。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趟厂里。
表面上是找高和平核对“东风-2”中型卡车的几组悬挂系统数据——这确实是个要紧事,但也不是非今天不可。真正的目的,藏在那些图纸和数据后面。
资料室最里侧有个靠窗的角落,平时少有人去。窗台上摆着几盆耐旱的仙人掌,灰扑扑的,倒是顽强。
杨平安和高和平并排坐在靠墙的长条木凳上,中间隔着一张旧方桌,桌上摊着图纸。
“三姐夫,”杨平安手指点着图纸上的一个参数,声音不高,“咱们厂‘东风-2’要量产,传动轴的疲劳寿命测试数据还得再核实。我总觉得,现行工艺里少了点什么。”
高和平抬眼看了他一眼,没马上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
等放下缸子,高和平才低声说:“顾云轩他哥,前天跟我提了个事。他说在整理老档案时,发现五十年代苏联专家留下的一套热处理工艺卡片,参数和后来正式下发的规程有细微差别。”
杨平安眼神一动:“试过了?”
“私下试了三炉。”高和平声音压得更低,“用老参数的试样,疲劳寿命提高了三成还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窗外雨声渐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安静持续了好一阵。高和平忽然伸手,从抽屉底层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没打开,只是用手指按在桌上,慢慢推到杨平安面前。
“这里面有几个名字,”高和平的声音几乎像耳语,“都是原来省里、部里搞技术的一把好手。现在……有的在农机站修拖拉机,有的在砖厂搬砖,还有一个在乡下小学代课,教孩子认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他们……还能干吗?”杨平安问,眼睛盯着那个信封。
“人没垮。”高和平点头,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手艺更没丢。有个搞精密测量的,在砖厂搬砖间隙,用泥巴和树枝做了个简易水平仪,比厂里现在用的老式仪器还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杨平安,眼神复杂:“就是没人敢用。”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雨声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平安,”高和平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有个想法……但这话说出来,风险不小。”
杨平安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高和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咱们厂要发展,不能光靠现有这些人。有些被埋没的……得想办法弄过来。但这事,得做得悄无声息,得像春雨润土,一点一点来。”
杨平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
“这些人来了,不能扎堆,得分散安排。”高和平继续说,“最好让他们各展所长,用实实在在的贡献站稳脚跟。这样既救了人,也强了厂子。”
“就像顾工那样?”杨平安问。
“对。”高和平重重点头,“就像顾工那样。”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说透了。没有具体的计划,没有明确的步骤,甚至连个像样的名目都没有。但两个明白人之间,几句话就够了。
事情就这样在春雨绵绵的下午,在资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悄然定了调子。
傍晚回家的路上,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
杨平安没骑自行车,就这么走着回去。土路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一步一个泥印。
他没撑伞,任凭细雨落在脸上、肩上。早春的雨还带着寒意,但他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设计一台车、改进一个零件那么简单。这是在薄冰上行走,在悬崖边探路。
一个不慎,不仅自己会掉下去,还会牵连家人——父母、姐姐姐夫,还有那几个天天围着他转、喊他舅舅的孩子。
他不能莽撞,每一步都得踩实了。但他也不能退缩,因为退缩意味着眼睁睁看着那些本该在技术岗位上发光发热的人,在田间地头、在砖窑煤矿、在各种各样的“改造”中,一点点耗尽才华,磨灭心气。
夜里,他又坐在那张凳子上,望着屋里那点残光。孩子们的玩具还散在地上,军军造的那艘木船翻了个儿,船底朝上;安安刻的齿轮静静躺在草席边缘。
一切都和白天一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那个守着杨家小院、护着四个孩子的舅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