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了厂里,高和平见到他便说起“工艺优化组”的进展。
“铁皮柜里已经入了第一批册子,”高和平压低声音,眼里有光,“光是顾师傅讲车床调试参数、精度补偿那些独门心得,就足足写了三十多页。
跟着记录的青工小陈昨晚上找我,激动得脸都红了,说好多窍门听都没听过,比上一年技术课管用十倍。
他还说,顾师傅讲着讲着,拿起个报废的齿轮,摸两下,听声音,就能说出是哪个工序出的问题,差几丝,神了!”
“这就好。”杨平安颔首,目光看向窗外忙碌的厂区。远处,试制车间的屋顶上,红旗在夏日的风中微微拂动。
“这事急不得,得像老火煲汤,文火慢炖,时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让老师傅们照自己的节奏讲,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不用拘着格式。
关键是原汁原味,把那些书本上没有的、靠经验积累的‘感觉’留下来。”
“另有一事,”高和平稍稍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厂办那边,有人私下探问,这个‘工艺优化组’是不是要长久设下去?有没有扩大编制的打算?话里话外,有点探风声的意思。”
杨平安神色不变:“你怎么回?”
“我回话说,暂定三个月试行期,主要看资料整理成效和其对生产的实际辅助作用,届时厂部会综合评估,再决定是否调整、如何调整。
目前以稳妥为主,不搞大张旗鼓,一切为生产服务。”高和平道,“那人听了,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么回妥当。”杨平安表示赞同,“三个月……若能顺延下去自然最好。一切以平稳、持续为上。眼下,咱们最需要的是时间。”他顿了顿,看向高和平,“组里老师傅们的情绪怎么样?”
“稳下来了。”高和平露出些笑意,“头两天还有些拘谨,现在话匣子打开了,收都收不住。
老李昨天讲淬火‘看火色’,说得兴起,差点要去车间现场演示,被刘工拉住了。王师傅更逗,摸着新领的绘图仪器,眼圈都红了,说十几年没碰过这么趁手的家伙了。”
杨平安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真实:“人得有事做,有心气儿撑着,这精气神就不一样。”
夜里,杨平安再次坐在书桌前。
他将台灯打开,照亮了面前摊开的“东风-2”型样车部分总装图。图纸铺了半张桌子,上面线条密布,标注如蚁。
他用削尖的铅笔在图纸边缘的空白处,仔细标注了几处应力集中区域的改进建议——那里是他利用空间时间差,反复进行模拟受力分析后找出的薄弱点。
又翻开那本厚厚的、内页已微微卷边的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算式、简图,像一座由理性构建的迷宫。
而最新几页,开始出现来自“工艺优化组”初代记录中的零星火花——顾青山口述的“听音辨隙”经验,老李的“观色知温”口诀,王师傅的“手感配合”要诀……这些充满烟火气的经验之谈,与冷冰冰的理论公式并列,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窗外一片沉寂,远处不知谁家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犬吠,很快又消散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织成一片绵密的网,将整个小城温柔包裹。
他停下笔,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
茶叶是空间的炒青,泡得久了,温吞的苦涩在舌尖漫开,却让人头脑清醒。目光无意间落在桌角那封等着明天寄出的信上,牛皮纸信封在昏黄的灯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像夜色里一盏安静的小灯。
明天厂里有试制前的最后一次跨部门协调会,他要去车间亲眼看看新加工出来的那批传动轴样品,尤其是用顾青山验证的老参数处理的那几根。得亲手摸摸断口,看看组织,心里才踏实。
“工艺优化组”下周该开第二次集中讨论会了。
得事先琢磨几个具体问题,引导老师傅们把更深层的、那些近乎“本能”的经验“掏”出来。
比如老李提到的“看火色断温度”,除了“亮红”、“暗红”、“橘红”这些描述,能不能试着用标准色卡对比,找到更精确的对应关系?哪怕只是大概的范围,对年轻人来说也是宝贵的参考。
王师傅说的“模具配合手感”,是不是可以通过测量不同“手感”对应的实际间隙,积累数据,形成模糊的对应关系?这些事,急不来,但得开始做。
家里的学堂也不能间断。
安安可以开始试着用正规的坐标格子纸画更规范的简单图表了,或许能引导他把枣树生长记录和天气变化、温度起伏联系起来,做个简单的相关性观察?
虽然他现在可能不懂什么是相关性,但培养这种联系变量的思维,很重要。
军军如果能成功做出那个小车,下一步可以让他给小车加点“载重”——小石块、木块,测试不同结构、不同固定方式下的承重能力,让他直观感受“结构”与“强度”的关系。
怀安的分类游戏,可以引入更复杂的维度,比如颜色、形状、大小三重分类,或者加入序列概念……星星的磁铁实验,可以引导他试试不同的“轨道”材料,看看哪些影响“火车”运行……
还有那份“星火名单”。
顾青山夫妇只是开始。
空间里的笔记本上的名字,已经增加到了二十二个。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处需要守护的微光,一段亟待挽回的人生轨迹,一份可能被时代尘埃掩埋的才华。机械、冶金、化工、电子、航空……领域各异,处境相似。
下一步该怎么走?借“东风-2”项目需要各方协作的东风,还能以“技术支援”、“资料查询”、“短期借调”等名义,“借”来哪些人?
操作必须更加精细,像外科手术,每一刀都要准,都要稳,不能留下后患。
高和平这边能提供厂里的掩护,父亲杨大河那边,或许可以通过公安系统内保渠道,了解一些人的具体处境,评估风险……王家、沈家,舅姥爷和大舅二舅那边的关系,暂时不能轻易动用,那是最后的保障,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牌。
思绪纷至沓来,却并不混乱。
像他笔下清晰的图纸线条,每条都有其起点和终点,彼此关联,层层推进,最终指向同一个目标——护住能护的,留下该留的,在这不确定的年代里,尽可能多地保存下一些确定的、有价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