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刮过白鹿部王庭高耸的了望台，将林晚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西北方向，火光与厮杀声如同地狱渗入人间的缝隙，在黑暗的地平线上撕开一道狰狞的伤口。空气中飘来焦糊与隐约的血腥气，即便相隔数十里，也能感受到那份惨烈。
阿尔斯楞族弟——一个名叫巴雅尔的年轻将领，如同一尊铁塔般站在林晚身侧。他继承了白鹿部男子高大健硕的身形，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是去年与苍狼部冲突时留下的。此刻，他眉头紧锁，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目光死死盯着远方战场的方向，恨不得立刻飞马杀去。
“执政官，”巴雅尔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焦躁，“头人带走了大部分精锐，王庭现在只有五百守军，还要看管那些留下来的各部落人。万一……万一苍狼部和那些怪物不只是袭击外围牧群，而是声东击西，主力偷袭王庭……”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天机阁行事诡谲，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是常用伎俩。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闭目凝神，将系统的【区域地图】功能开启到最大范围（消耗极低，仅维持基本地形和友军标记）。代表阿尔斯楞大军的绿色光点集群，正与一片密集的、不断闪烁的红色光点（代表敌方单位）在西北方向激烈碰撞。而在王庭周围，除了代表己方守军的稳定绿点，还有几十个零散的、代表留守各部落人员的浅黄色光点，散布在营地各处。
其中，有几个浅黄色光点的移动轨迹……有些蹊跷。它们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聚集在自家帐篷附近或前往指定安全区域，而是在营地边缘某些防御相对薄弱的区域缓缓游移，时而停顿，像在观察，又像在等待什么。
林晚的心微微一沉。内鬼？还是单纯胆小怕事、想找退路的墙头草？
“巴雅尔将军，”她睁开眼，目光冷静，“立刻下令：第一，王庭所有入口加强戒备，双岗双哨，没有你或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第二，将所有留守的各部落人员，无论头人还是随从，全部集中到中央广场东侧的几座大帐篷内，派兵‘保护’，美其名曰‘统一安置，以防混乱误伤’。第三，派出三支二十人的精锐巡逻队，不间断交叉巡视王庭内部，尤其是粮仓、水源、马厩和……我们存放天机阁证据及重要物资的帐篷。发现任何形迹可疑者，可先扣押盘问。”
巴雅尔眼睛一亮：“执政官是担心有人趁乱作祟？”
“防患于未然。”林晚点头，“非常时期，宁可谨慎过甚，不可疏漏一分。另外，立刻派人清点我们手头还有多少火油、火箭、以及从新稷带来的‘猛火油’样品（周郎中试制）。如果那些怪物真的刀枪难入，火攻或许是最有效的手段。分出一部分，让巡逻队随身携带。”
“是！”巴雅尔领命，转身大步离去，雷厉风行地开始部署。
了望台上只剩下林晚和贴身护卫青羽。青羽低声道：“执政官，您去帐篷里休息一下吧，这里风大，您伤势未愈……”
林晚摇摇头，目光依旧望向西北。她能做的部署已经做了，现在，是等待前线消息的时刻。这种等待，比亲临战场更加煎熬。她不知道阿尔斯楞和王莽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不知道那些行尸在脱离黑石岭绿雾后，是否还保有全部凶性，不知道天机阁是否还有其他后手。
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谢景珩。此刻他应该在东归路上疾驰吧？是否也感受到了西线骤然紧绷的杀机？他们之间那玄妙的“同心印”再无波动，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连那份心灵感应也变得微弱飘渺。
“景珩……”她在心底无声呼唤，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力量。
就在这时，脑海中沉寂许久的系统，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提示音。不是功德点增加，也不是任务提示，而是一种……类似能量扰动的警报。
林晚精神一振，立刻集中意念。
【检测到微弱定向能量扫描波动，来源：东南方，距离约十五里。波动特征与‘天机阁远程探测装置’匹配度67%。警告：该扫描可能具有标记或情报搜集功能。建议宿主屏蔽或干扰。】
东南方？十五里？那已经超出了王庭日常巡逻范围，是一片相对平缓、缺乏遮蔽的草场。天机阁的人在那里放置了探测装置？他们在扫描什么？王庭防御？还是……在寻找特定的目标？
林晚心中警铃大作。她立刻对青羽道：“青羽，拿王庭的地形图来！要最详细的，标注附近所有高地、水源、和可能隐蔽小型装置的地点！”
很快，地图铺开。林晚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结合系统的能量波动方向指示，最终锁定了一片区域——那是一处名为“孤石坡”的缓坡，坡顶有几块天然的巨大岩石，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王庭和通往东南的道路。
“巴雅尔将军！”林晚叫住刚刚布置完任务返回的巴雅尔，“立刻派一队最机敏、最擅长潜行的弟兄，去东南‘孤石坡’探查！要快，要隐秘！我怀疑那里有天机阁的耳目或装置！”
巴雅尔虽不明所以，但对林晚的判断已有信任，毫不迟疑：“我亲自带‘夜不收’去！”
“不，你坐镇王庭，不能轻动。”林晚否决，“让你的副手，挑五个最可靠的去。记住，是探查，不是交战。发现任何异常，立即回报，不得擅动。”
命令下达，五名黑鹰骑中的侦察好手悄然离开王庭，没入东南方向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西北方向的喊杀声似乎更加激烈了，火光也蔓延得更广。王庭内，被“请”到集中帐篷的各部落留守人员起初有些骚动和不满，但在全副武装、眼神冷峻的黑鹰骑“护卫”下，很快安静下来，只是帐篷里压抑的议论声从未停止。
林晚没有去休息，她坚持留在了望台上。夜风寒彻骨髓，左臂伤口隐隐作痛，但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系于西北战场和东南方向的探查。
约莫半个时辰后，东南方向终于有了动静。但不是派出的侦察兵返回，而是——王庭东南角的哨塔上，突然传来了尖锐的警哨声！
紧接着，是弓弦震响和短促的惨叫！
“敌袭！东南方向有敌潜近！”了望台下传来守军的惊呼。
林晚和巴雅尔同时扑到栏杆边。只见东南方向的黑暗中，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个黑影，正借着夜色和草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王庭外围的木栅摸来！他们动作敏捷，队形分散，显然不是普通的草原骑兵，更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渗透部队！
“果然来了！”巴雅尔眼中凶光一闪，“执政官料事如神！弓箭手！瞄准那些黑影，自由射击！巡逻队一队、二队，立刻赶往东南角支援！”
命令迅速执行。箭雨泼洒向黑暗中的黑影，传来几声闷哼和倒地声。但那些黑影异常顽强，中箭者竟大多还能挣扎前进或翻滚隐蔽，只有少数被射中要害倒下。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强攻，而是试图在木栅上打开缺口，或者……寻找防御薄弱处潜入。
“是‘瞑目卫’！或者类似的精锐。”林晚心中明悟。天机阁果然玩的是声东击西的把戏！用正面战场吸引阿尔斯楞主力，暗中派精锐小队偷袭防守相对空虚的王庭！他们的目标是什么？制造混乱？刺杀重要人物？还是……抢夺那些被缴获的天机阁证据和物资？
“青羽，你带十名‘暗刃’，立刻去保护存放证据和重要物资的帐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林晚急声道。
“是！”青羽领命，身影如电掠下了望台。
“巴雅尔将军，王庭内部可有通往外面的密道或排水暗渠？”林晚忽然问。
巴雅尔一愣：“有！王庭建成时，先祖为防不测，挖了几条通往外界河边和林地的暗道，但入口极为隐蔽，且多年未用……”
“敌人可能知道！”林晚打断他，“立刻派人去所有已知的暗道入口把守！加双岗！再派人在营地内部仔细搜索，看有无新挖掘或松动的痕迹！”
话音未落，王庭西侧靠近马厩的方向，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和战马的惊嘶！
“轰——！”
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半边夜空！马厩方向浓烟滚滚！
“马厩！他们的目标是战马！”巴雅尔目眦欲裂。战马是草原部落的命根子，也是机动力的保证。一旦战马受惊炸营或大量损失，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你带人去马厩稳定局面，扑灭火势，防止惊马冲撞营地！”林晚当机立断，“我去中央广场，稳住那些部落人员！小心敌人混在其中制造混乱！”
两人分头行动。林晚在几名黑鹰骑护卫下，快速奔向中央广场。沿途，营地已有些混乱，救火声、马蹄声、惊叫声、还有零星的兵刃交击声混杂在一起。留守的五百黑鹰骑毕竟训练有素，在巴雅尔事先的布置和各级军官指挥下，虽然有些忙乱，但并未崩溃，迅速在各关键节点组成防线，清剿渗透进来的小股敌人。
中央广场东侧的大帐篷区域，此刻更是人心惶惶。帐篷里的各部落留守人员听到爆炸和喊杀，纷纷想冲出帐篷查看，却被持刀的黑鹰骑死死拦住，双方推搡喝骂，冲突一触即发。
林晚赶到时，正好看到灰熊部的扎那头人脸红脖子粗地对着守门的黑鹰骑百夫长大吼：“让开！我们要出去！外面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苍狼部打进来了？你们白鹿部是不是顶不住了？想把我们困在这里当替死鬼吗？！”
其他几个部落的代表也群情激愤，附和叫嚷。
“扎那头人！诸位！”林晚提高声音，压过嘈杂。她分开护卫，走到帐篷入口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外面确有敌人小股渗透袭扰，已被我军发现并正在清剿。阿尔斯楞头人的主力正在前方与敌激战，胜负未分。此刻将诸位集中于此，正是为了诸位的安全！营地内情况未明，若放任各位随意走动，万一有敌人奸细混入其中，或流矢误伤，岂非置诸位于险地？”
她语气诚恳，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请诸位稍安勿躁，相信白鹿部战士的能力。我已加派兵力保护此处，并严查营地内奸。待局势明朗，自会请诸位出来。此刻，还请配合，莫要自乱阵脚，给敌人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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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有理有据，态度镇定自若，无形中散发出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场。加上周围黑鹰骑战士刀枪雪亮、眼神凌厉，原本躁动的各部落人员渐渐安静下来。扎那虽然仍一脸不服，但也不敢再带头硬闯，只咕哝着：“说得比唱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把我们当人质……”
林晚不再理会他，对守门的百夫长低声交代了几句，加强戒备，然后转身离开。她必须去马厩那边看看情况。
刚走出没多远，一名派往东南“孤石坡”探查的黑鹰骑侦察兵满身草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奇形怪状的、还在微微冒着青烟的金属物体。
“执政官！巴雅尔将军！我们在孤石坡顶的石缝里发现了这个！”侦察兵将东西呈上。
那是一个约莫两个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纹路的暗金色金属半球，底部有烧灼和断裂的痕迹，似乎是被人为破坏或匆忙丢弃的。半球内部结构精密，隐约能看到碎裂的水晶和焦黑的线路。
“这是什么？”巴雅尔皱眉。
林晚却心头一震。系统的探测立刻有了反应：【发现损坏的‘低空侦察蜂巢’核心部件。功能：短距离空中悬浮，光学及能量扫描，信息回传。制造方：天机阁（概率89%）。状态：已损坏，能量泄露。】
果然是探测装置！而且是被发现后匆忙破坏丢弃的！这说明派去侦察的弟兄可能惊动了守卫那里的人，对方来不及带走或彻底销毁核心。
“你们发现时，旁边有人吗？”林晚急问。
“没有，只有这个还在冒烟的东西。但我们在地上发现了杂乱的马蹄印，很新，朝着西南方向去了，大概有五六匹马。”侦察兵答道。
西南方向？不是返回黑石岭或苍狼部王庭的方向，而是……通往更深远草原甚至山地的方向。天机阁还有别的据点？或者，这只是疑兵之计？
“将军，派一队轻骑，顺着马蹄印追一段，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但不要追太深，以防埋伏。”林晚吩咐。
“是！”
马厩那边的火势在巴雅尔亲自指挥下，很快被控制住。敌人用了类似火油罐的纵火物，烧毁了小半个马厩棚顶，惊跑了数十匹马，但大部分战马被及时抢出，损失不算太大。渗透进来的敌人约有二三十人，在制造了混乱、试图打开马厩释放马匹未果后，与黑鹰骑守军发生了激烈短兵相接。这些敌人果然悍勇异常，个体战力很强，且配合默契，给守军造成了一些伤亡。但在绝对人数优势和主场作战的黑鹰骑围剿下，最终被全部歼灭，无一活口——他们要么战死，要么在最后时刻服毒或自毁，显然是死士。
清点尸体，发现他们都穿着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未着甲胄，武器精良，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标志。但林晚让系统扫描了其中几具尸体的额头——果然，在发际线深处，有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皮肤同色的“闭合眼睛”烙印痕迹！虽然比黑石岭那些行尸的烙印浅淡得多，但确实是同源！
“是天机阁的‘瞑目卫’精锐小队。”林晚确认。
王庭的袭击暂时被击退，但危机远未解除。西北战场的胜负，才是关键。
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了望台上，林晚望着西北方渐渐稀疏但并未熄灭的火光，心中的忧虑丝毫未减。阿尔斯楞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突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王庭而来！不是大队人马，而是寥寥数骑，马上的骑士伏在马背上，显得疲惫不堪。
“是头人派回来的传令兵！”哨塔上的守卫喊道。
林晚精神一振，快步走下了望台。巴雅尔也已闻讯赶来。
几名传令兵被搀扶下马，个个带伤，血染征袍。为首一人见到巴雅尔和林晚，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带着兴奋：“将军！执政官！大胜！头人与新稷王莽将军联手，在‘断魂谷’设伏，重创苍狼部与天机阁联军！斩杀敌军过千，俘虏数百，击毁怪物数十！残余敌军已溃退向黑石岭方向！头人正率军追击清扫，命我等先行回报，安定王庭，并请执政官与将军，速派后备兵力及医护、辎重前往接应！”
大胜！
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落下。巴雅尔和周围的黑鹰骑将士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林晚也松了一口气，但随即追问：“我军伤亡如何？王莽将军可安好？那些怪物……是如何应对的？”
传令兵答道：“我军伤亡……亦不小，黑鹰骑折损约三百，盟军各部亦有损伤。王莽将军勇猛无比，亲自率队突击怪物群，用火箭和火油专攻其额头，击杀甚多，自身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那些怪物虽刀枪难入，但行动终究不如活人迅捷，畏火，且额头烙印确是弱点。只是……数量比预想的多，且有少数更加高大、披着简陋铁甲、手持巨斧的变异怪物，极为难缠，付出不少代价才将其消灭。”
披甲持斧的变异怪物？林晚心中一凛。天机阁的“产品”还在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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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人还有何吩咐？”巴雅尔问。
“头人说，此战虽胜，但黑石岭巢穴未除，终是心腹大患。请执政官与将军稳定王庭后，速调集粮草、箭矢、火油，特别是医治烧伤和毒伤（怪物爪牙似乎带毒）的药物，送往前方。头人打算稍作休整，便汇合王莽将军，一鼓作气，拔除黑石岭！”
要趁胜攻打黑石岭？林晚眉头微蹙。阿尔斯楞的决断固然勇猛，但经历一夜苦战，士卒疲惫，伤员需要救治，弹药需要补充，贸然进攻敌人经营已久的巢穴，风险极大。
但她也明白，战机稍纵即逝。若让天机阁缓过气来，加固防御或转移据点，再想铲除就难了。
“我知道了。”林晚点头，“你们先去包扎休息。巴雅尔将军，立刻清点王庭库存，准备头人所要物资，组织人手和车辆。另外，传令乌洛苏的巴特尔头人，让他尽可能抽调人手和物资，赶往‘断魂谷’方向支援。”
“是！”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即将过去。王庭的危机暂时解除，前线的捷报带来了希望。但林晚知道，真正的硬仗，或许才刚刚开始。黑石岭那个诡异的巢穴深处，还不知隐藏着多少秘密和凶险。
她望向东南方，那里是谢景珩东归的方向。景珩，西线的惊雷已响，东线的烽火，你是否也已点燃？我们各自为战，却又命运相连。愿你我，都能在这乱世的惊涛骇浪中，守住心中那片星火，直至……燎原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