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被彻底驱散，天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广袤的草原上，也照亮了昨夜惨烈厮杀的战场——断魂谷。
这并非一个多么险峻的峡谷，只是一条两侧有缓坡的宽阔干沟，因早年常有商队在此遭遇马匪劫杀而得名。此刻，它名副其实地成为了无数生命的断魂之地。
焦黑的土地，插满残箭和断刃；暗红色的血污浸透了枯草与沙土，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的小溪，在低洼处形成暗红色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与腐肉混合的甜腥气息——那是天机阁怪物特有的气味。
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大部分是穿着苍狼部皮甲或杂色服装的骑兵，也有少数黑袍破碎、露出非人躯体的怪物残骸。那些怪物，有的被烧成焦炭，蜷缩如虾；有的被重兵器砸碎了头颅，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浆状物从破裂的颅骨中流出；少数几个格外高大、身披简陋铁甲的，则是被数支长矛钉在地上，或身中数十箭如同刺猬。
胜利的代价，触目惊心。
白鹿部黑鹰骑、云雀部、青泉部等盟军战士，正在战场上游走，收敛己方同袍的遗体，补刀未死的敌人，收集尚可使用的箭矢和兵器。没有人欢呼，只有沉默的忙碌和偶尔压抑的啜泣。伤员的呻吟声从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区不断传来，夹杂着萨满医师和随军郎中的低声安抚与急促命令。
阿尔斯楞站在一处较高的坡地上，黑色的大氅沾满尘土和血污，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战场和正在集结休整的队伍。他的左臂缠着绷带，那是被一个濒死的苍狼部百夫长临死反扑留下的刀伤。
王莽就在他身旁，新稷制式的玄甲上多了几道深刻的划痕和烧灼的痕迹，面甲掀起，露出满是汗水和烟尘的脸。他手中提着一把刃口卷曲、沾满黑红污渍的陌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他的右腿有一道不深但颇长的伤口，简单包扎着，走路微跛。
“他娘的……这些鬼东西，真够劲。”王莽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力气大得不像人，挨几刀跟没事一样。要不是老子想起执政官和大都督说过怕火，带了兄弟们用火油罐和火箭招呼，还真不好收拾。”
阿尔斯楞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那些披甲的大家伙更麻烦，寻常火箭射不穿那层铁皮。最后还是靠你带人用钩锁绊倒，集中长矛从甲片缝隙和面门招呼，才放倒了它们。新稷的兄弟，悍勇善战，名不虚传。”
“彼此彼此。”王莽摆了摆手，“黑鹰骑的弟兄们冲阵够狠，那些盟军部落的儿郎也没怂。就是……”他看向战场边缘那一排排盖着白布（或各部落传统裹尸布）的己方遗体，叹了口气，“折了这么多好兄弟。”
阿尔斯楞沉默片刻，缓缓道：“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他们是为了守护家园、诛杀邪魔而死，长生天会接纳他们的灵魂，赐予他们永恒的荣耀与安宁。” 这是草原汉子对待死亡的传统信仰，带着悲壮与豁达。
“头人！王莽将军！”石锋快步走来，他昨夜随军出战，带领“暗刃”小队专门负责侦察、袭扰和对付难缠的怪物头目，此刻也是浑身浴血，但精神尚可，“清点完毕。初步统计，歼敌约一千三百，其中确认的‘怪物’约六十具，包括八具披甲巨怪。俘虏苍狼部溃兵二百余，已集中看管。我方……”他顿了顿，“阵亡四百七十三人，重伤两百余人，轻伤不计。黑鹰骑折损最重，云雀部、青泉部次之，新稷军阵亡三十九人，重伤二十一。”
沉重的数字。尤其是黑鹰骑，昨夜出战时两千五百余人，一战折损近两成，伤亡不可谓不重。
阿尔斯楞脸色阴沉，但并未失态。他早已习惯战争的残酷。“俘虏中可有重要人物？或者天机阁的活口？”
石锋摇头：“苍狼部的几个百夫长都战死了，俘虏多是普通士兵，问不出什么。天机阁的人……要么战死，要么最后时刻自毁，没抓到活口。不过，我们从几个黑袍怪物的残骸里，发现了一些这个。” 他递过几块扭曲的、非金非木的碎片，上面有细微的能量回路痕迹。
阿尔斯楞接过看了看，递给王莽。王莽翻看几下，皱眉道：“和执政官从死亡之海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有点像，但更粗糙些。看来黑石岭这地方，确实是个‘作坊’。”
“头人，执政官派来的后续队伍到了！”一名了望的骑兵喊道。
众人望去，只见东南方向，一支由马车、牛车和骑兵组成的队伍，正浩浩荡荡而来。领头的是巴雅尔，他留下部分兵力守王庭，亲自押送着粮草、箭矢、火油、药品等物资，还带来了五百名从王庭守军和附近附属部落紧急征调的后备兵。
队伍中还跟着几辆较大的马车，上面坐着白鹿部王庭和附近部落的萨满医师、以及林晚特意让青羽带来的、略通医术的几名新稷人员（主要是跟周郎中学过急救的）。
“巴雅尔！来得正好！”阿尔斯楞迎了上去，“王庭情况如何？”
巴雅尔下马行礼：“头人放心，王庭昨夜虽有小股敌人渗透袭扰，但已被击退，损失不大。执政官坐镇指挥，一切安好。这些是执政官紧急调集的物资和人手。”他指了指身后的车队，“执政官还有话让我带给头人和王莽将军。”
“讲。”
“执政官说，黑石岭乃天机阁经营之巢穴，必有诸多诡异机关和防御。头人若决意进攻，请务必谨慎，切莫因胜而骄，急躁冒进。建议先派精锐小队细致侦察，摸清其内部结构、兵力分布、尤其是可能存在的毒气、陷阱、以及……那种能控制行尸或怪物的核心装置位置。强攻恐伤亡过大，或可考虑火攻、烟熏、或断其水源粮道，困而扰之，待其疲敝再击。”
阿尔斯楞和王莽对视一眼。林晚的考虑确实周全稳妥。昨夜虽胜，但己方也疲惫且伤亡不小，立刻强攻险地，并非上策。
“执政官还说了，”巴雅尔继续道，“若决定暂缓进攻，也需在黑石岭外围设立坚固营寨和哨卡，将其彻底封锁监视，防止其转移或获得补给。同时，可派出使者，将昨夜大胜及我方俘获的天机阁造物证据，通报西凉尚未明确表态的各部落，进一步孤立苍狼部，争取更多支持，至少让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援助黑石岭。”
“围而不攻，外绝援手，内施压力……”阿尔斯楞咀嚼着林晚的策略，眼中光芒闪动，“执政官深谋远虑。传令下去，全军移营至黑石岭外围五里处，选择险要地势扎营！巴雅尔，你带来的后备兵和物资，全部留下。你立刻返回王庭，协助执政官，同时派出信使，将捷报和‘证据’送往各部！”
“是！”
“王莽将军，”阿尔斯楞看向王莽，“我军需要休整半日。下午，我想请你和石锋将军，再带精锐，对黑石岭外围进行一次更深入的抵近侦察，重点查看其入口防御、巡逻规律，以及是否有其他隐蔽出入口或水源。如何？”
王莽抱拳：“义不容辞！正好，老子也憋着口气，想看看那鬼地方里面到底还有什么幺蛾子！”
大军开始向黑石岭方向缓慢移动，同时分出一部分人手，在断魂谷战场设立临时墓地，焚烧敌人尸体（尤其是怪物残骸，以免污染或引发疫病），妥善安葬己方将士。
当日下午，王莽和石锋带着五十名“暗刃”和五十名黑鹰骑“夜不收”，悄然靠近了黑石岭。
白天的黑石岭，少了夜晚那种绿雾缭绕的诡谲，但依然显得阴森荒凉。黑色的岩石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植被稀疏怪异，空气中那股甜腥腐朽的气味依旧淡淡地飘散。
他们潜伏在山谷入口侧翼的高地上，仔细观察。山谷入口处，明显加强了防御。原本简单的木栅被加固，甚至还看到了一些新堆砌的矮墙和据马（一种木制的防御障碍）。入口后方，隐约能看到有人影活动，但不多，且大多隐藏在岩石或简陋工事后面。
“守卫看起来不算太严密。”一名“夜不收”低声道，“但那些工事后面，可能藏着弓弩或者更麻烦的东西。”
王莽用林晚带来的单筒望远镜（新稷工匠根据系统知识初步仿制的简易版本）仔细观察着。“看那边，”他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岩壁，“颜色和周围有点不一样，像是新开凿的……射击孔？还有，入口内侧地面上，有几块地方的沙土颜色特别深，可能是陷阱或者埋了东西。”
石锋则更关注那些守卫的“人”。“他们的动作……有点僵硬，很少交谈，巡逻路线非常固定刻板。不像是活人士兵，倒更像……”他想起黑石岭山谷里那些行尸，但眼前这些守卫显然要“正常”得多。
“是‘瞑目卫’，但可能是比较初级或者处于某种控制状态下的。”王莽判断，“天机阁不会把真正的核心战力都放在门口。里面肯定还有更多，还有那些怪物。”
他们又沿着黑石岭外围悄悄移动，试图寻找其他入口或漏洞。绕了大半圈，果然在西北侧一处极其隐蔽、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裂缝处，发现了异常。那里有新鲜的马蹄印和车辙印（虽然被粗略掩饰过），通向裂缝深处。裂缝很窄，仅容一马通过，内部幽深黑暗。
“备用通道，或者运送物资的秘密路径。”石锋道，“要不要摸进去看看？”
王莽看了看天色，又估量了一下裂缝的险要程度和可能的风险，摇了摇头：“太冒险。里面情况不明，万一有埋伏或机关，进去容易出来难。记住这个位置，回去禀报。或许……这里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或者布置陷阱的地方。”
侦察小队悄然撤回，带回了宝贵的情报：黑石岭防御有所加强，但兵力似乎并不十分充裕；守卫可能多为受控的“瞑目卫”，反应可能不如活人士兵灵活；存在隐秘的后门通道。
阿尔斯楞得到回报，召集王莽、石锋以及几位盟军部落头人商议。
“执政官的建议是对的，强攻损失太大，且未必能竟全功。”阿尔斯楞铺开根据侦察情报绘制的地图，“我们围住它，困住它。断其水源（已探明，黑石岭内有一处小泉眼，但出水量有限），袭扰其补给（通过那个秘密通道做文章），同时在外围广布疑兵，虚张声势，让他们摸不清我们虚实和主攻方向。”
“还可以用攻心之计。”王莽补充道，“把昨夜俘虏的苍狼部士兵，挑几个怕死的，放回去，让他们把惨败的消息和怪物的恐怖带进去，动摇里面普通士兵的军心。再不断用弓箭往里面射劝降信，告诉那些被逼无奈或受控制的人，只要放下武器，主动投降，可免一死，甚至可获得救治和自由。”
“好计！”云雀部苏和头人赞道，“草原汉子重义，但也惜命。若知道为邪魔卖命没有好下场，总会有人动摇。”
计划就此定下。白鹿部联军在黑石岭外围险要处扎下坚固营寨，深沟高垒，布置了大量弓弩和了望哨，将黑石岭山谷入口及发现的秘密通道出口都纳入监视和火力覆盖范围。同时，派出小股精锐骑兵，不断在周围游弋，截杀任何试图进出的人员，并做出种种准备大举进攻的假象。
被挑出来的几个苍狼部俘虏，在被告知只要回去宣扬败绩和劝降即可活命后，战战兢兢地被放回了黑石岭方向。紧接着，绑着劝降信（用汉、胡两种文字简单书写）的箭矢，开始隔三差五地射入山谷之中。
围困与心理战，正式开始。
林晚在王庭收到阿尔斯楞送回的详细战报和后续计划，心中稍安。阿尔斯楞采纳了她的建议，选择了更稳妥的策略。只要黑石岭被牢牢困住，西线的最大威胁就被暂时遏制，她便能将更多精力，放在巩固联盟、发展贸易、以及……应对可能来自东线的更大风暴上。
她走到王庭最高处，眺望东方。景珩，西线的雷声暂歇，化为沉闷的围困鼓点。而你那里的烽火，是否已燃至最炽？我们都在与时间赛跑，与阴影博弈。愿这东西两线的坚守，终能换来新稷初升的朝阳，穿透这乱世厚重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