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珩的恢复速度,让新稷最好的医师都啧啧称奇。除了那异于常人的强悍体质,或许更因为某种坚定信念的支撑。卧床七日后,他已能在搀扶下缓慢行走;半月后,除了左臂仍不敢用力,基本行动已无大碍,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比以往虚弱了些。
这半个月,新稷如同一架精密而高效的机器,在林晚和云怀瑾的主持下高速运转。东线鹰嘴隘,顾清风依托谢景珩带来的黑鹰骑精锐和稳固的防线,成功抵挡住了靖安王军队的数次反扑,双方继续僵持,但新稷一方依托地利和逐渐补充的物资,防线越发稳固。西线,阿尔斯楞来信,已加强对灰熊部拖雷的监控,并联合苏和、其木格等部落,开始逐步清理草原上可能残存的天机阁势力,西线联盟日趋紧密。
而新稷内部,一场悄无声息却细致入微的清查也在进行。云怀瑾亲自带队,结合从“潜龙渊”俘虏的低级天机阁人员口中撬出的零星信息,对新稷核心区域,尤其是星火谷地下通道、水脉岩壁进行了拉网式排查。果然又发现了三处极其隐蔽的、刻画着与之前相似古老符号的节点,位置恰好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将“潜龙渊”和新稷核心区包裹在内。这些符号似乎处于“沉睡”状态,没有能量波动,但其存在本身,就证实了此地的不凡。
最让林晚和谢景珩在意的,是云怀瑾在星火谷后山一处几乎被藤蔓完全掩盖的天然石缝深处,发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小小石室。石室不过丈许见方,空无一物,唯独在正对入口的石壁上,刻着一幅……星图!
不是羊皮纸上那种抽象晦涩的星图,而是相对直观的、用线条连接星辰、并标注了简单古文字注释的星象示意图!虽然那些古文字依旧难辨,但图形的指向性明确了许多。云怀瑾第一时间拓印下来,送到了谢景珩养病的小院。
此刻,已是深夜。小院的书房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宽大的书桌上,摊开着三样东西:从黑石岭和祭祀区缴获的“归墟”星图羊皮拓本,云怀瑾新发现的石室星图拓片,以及一张标注了新稷、潜龙渊及新发现符号节点的详细地图。
谢景珩披着外袍,坐在桌后,目光锐利如鹰,在三份图样间来回扫视。他的左手依旧用绷带吊在胸前,但右手手指却灵巧地拿着一支炭笔,不时在地图上勾画连线,或在拓片边缘写下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号。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出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着迷的光芒。
林晚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药膳,却没有催促他喝。她同样凝神看着那些图案,时而蹙眉思索,时而若有所悟。她的怀中,“黑石密钥”安静着,但在她注视星图时,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共鸣般的暖意。
“看这里。”谢景珩忽然用炭笔点在石室星图的某个角落,那里有几颗星辰被特别加粗,并用一个扭曲的箭头指向星图中心一个类似漩涡的符号——那与“归墟”星图的核心标记惊人相似。“这几颗星的相对位置和亮度标记,如果对应到我们现在的星空……大概是北斗瑶光、开阳、玉衡三星延长线方向的一小片暗星区。而这个箭头……”
他又指向地图上,新稷、潜龙渊和三个新发现的符号节点。“如果以潜龙渊为漩涡中心,新稷和这三个节点,恰好构成了一个类似箭头的指向……方向,大致是东南偏东。”
林晚顺着他的指引看去,脑中飞速运转。石室星图上的箭头,指向“归墟”漩涡;现实地图上的节点箭头,指向东南偏东。“你是说……石室星图给出了‘归墟’在星空中的大致方位,而新稷地下的节点布局,则指向了‘归墟’在地面上的可能入口方向?”
“很有可能。”谢景珩放下炭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连日费神让他脸色更显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这石室,很可能是远古‘巡天使者’留在此地的一个观测点或导航标记。他们用星图标定‘归墟’在天穹的位置,又在地面设置节点,为后来者指引方向。只是沧海桑田,地面建筑湮灭,只留下这些刻在石头上的符号和地下的节点。”
“那入口具体在哪里?东南偏东,范围太大了。”林晚追问。
谢景珩将目光投向那份晦涩的“归墟”羊皮星图,手指在上面几个复杂的辅助标记上划过。“这上面还有一些关于地形特征的隐喻描述,结合东南偏东的方向……云怀瑾提到过,新稷东南方向三百里外,有一片被称为‘迷雾沼泽’的险地,终年瘴气弥漫,地形复杂多变,人迹罕至。当地有古老传说,称沼泽深处有‘吞舟之穴’,万物落入其中皆无踪影……”
“吞舟之穴……”林晚低声重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与“归墟”作为万水归宿、吞噬一切的描述,何其相似!
“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定位。”谢景珩沉吟道,“或许,‘钥匙’在接近正确地点时,会有更强烈的反应。或者……”他看向林晚,“你的系统,有没有办法进行更精确的扫描或定位?尤其是对那种特殊的能量波动?”
林晚凝神唤出功德系统面板。自从“潜龙渊”强行使用“命运之骰”后,系统一直处于缓慢恢复中。如今面板已经重新亮起,但功德点依旧是刺眼的“-5”。功能列表大部分还亮着,但高级扫描和精确定位类功能,都显示“能量不足,无法启用”。
她摇摇头,有些无奈:“功德点透支的影响还在,高级功能用不了。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基础的环境能量感应和地图标记功能似乎还能用。如果我们带着‘钥匙’靠近那片区域,或许可以通过系统记录‘钥匙’的感应强度变化,来大致判断方向?”
“足够了。”谢景珩点头,“总比盲目搜索强。我们还需要一个熟悉‘迷雾沼泽’地形和传说的向导。”
“这件事交给云怀瑾去办,他认识很多采药人和老猎户。”林晚道,“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新稷内部安顿好,探索队伍也要精心挑选。”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更鼓敲过三响,夜色已深。林晚这才想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药膳,连忙起身要去热。
谢景珩却拉住了她的手。“不急。”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目光从星图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和……探究。“晚儿,这几天,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林晚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潜龙渊”那天,她手握“黑石密钥”喊出那句话后,密钥的异常反应和可能带来的影响。她仔细感受了一下,摇摇头:“除了精神力恢复得比预期慢,没什么特别感觉。倒是‘钥匙’,有时候靠近这些星图或者想到‘归墟’,会有点发烫。”她顿了顿,看向他,“你呢?那天在潜龙渊,你最后那一剑……好像有点不一样?”
谢景珩沉默片刻,抬起自己的右手,缓缓握紧,又松开。“是不一样。当时,我感觉到……不止是我自己的力量。还有一股很微弱,但很坚韧的、带着温暖和净化意味的‘外力’,似乎从……从你那个方向传来,融入了我的剑意。虽然很微弱,但恰好干扰了那根柱子的能量稳定。”他看向林晚,眼神深邃,“是你,对吗?用‘钥匙’做了什么?”
林晚点点头,将当时自己情急之下,将全部意念灌注密钥试图干扰仪式的过程说了一遍。“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做到的,就是想着一定要阻止,一定要帮你……”
谢景珩静静听着,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紧。他想起昏迷中那些模糊的片段,似乎有温暖的银光包裹,减轻了痛苦,也想起了更早之前,在鹰嘴隘收到的那段没头没尾、却让他瞬间明白“潜龙渊”危险的警示信息……
那些超越常理的联系和互助,似乎不仅仅源于深厚的情感,更与他们手中的“钥匙”、与那消散的“星火之种”、甚至与这片土地古老的秘密,紧密相连。
“我们之间,好像被什么东西……绑得更紧了。”谢景珩低声道,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这种感觉很微妙,仿佛灵魂的某一部分产生了共鸣,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的强烈情绪或状态,尤其是在涉及“钥匙”、“星火”这些事物时。
林晚也有同感。她回握他的手,轻声道:“也许是‘星火之种’最后留下的祝福,也许是我们共同经历生死、信念交融的结果。不管是什么,景珩,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面对任何未知,我都不怕。”
她的话语真诚而坚定,如同暖流,熨帖着谢景珩心中那些因重伤和未知未来而滋生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细察的阴郁与不安。他忽然用力,将她拉入怀中,小心地避开左肩的伤,用右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呼吸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个拥抱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也带着深深的依赖。林晚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抬手轻轻抚摸着他脑后微凉的发丝。
“晚儿,”他的声音闷在她颈间,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软弱的迟疑,“如果……我是说如果,‘归墟’之行,比我预想的更危险,甚至可能……有去无回。你……”
“没有如果。”林晚打断他,声音轻柔却斩钉截铁,“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桃花源是我们两个人的梦,归墟是我们必须揭开的谜。要生一起生,要……”她停住,没说出那个字,只是将他抱得更紧,“反正,你别想甩开我。”
谢景珩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更用力地回抱她,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心中那点迟疑和阴霾,被她这番霸道又深情的话语彻底驱散。
是啊,他们在尸山血海中相遇,在绝境困苦中相知,在筚路蓝缕中相爱,早已是彼此生命中最不可分割的部分。前路再险,携手同行便是。
良久,他才稍稍松开她,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眼中重新燃起属于谢景珩的、锐利而坚定的光芒。
“好。一起。”他沉声道,“等准备妥当,我们就去‘迷雾沼泽’,会一会那个‘吞舟之穴’。”
窗外的秋夜,繁星满天,静谧而深邃,仿佛亘古以来就那样沉默地注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兴衰更替。
而书房内,相拥的两人,则在星图与地图交织的线索中,在彼此温暖坚定的心跳声中,为那最终极的探寻与守护,许下了无声的誓言。
暗室星图,指引前路。
心火长明,共赴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