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稷的秋天，在忙碌与期盼中，走得很快。田里的稻穗渐渐垂下金黄沉重的头颅，工坊里新打制的农具和改良的织机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学堂里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越过新糊的窗纸，飘荡在日益繁荣的谷地上空。战争带来的创伤正在被勤劳的双手一点点抚平，希望如同地里的庄稼，在汗水浇灌下茁壮生长。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总有暗流试图冲破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这日午后，林晚正在议事厅与几位负责春耕水利和工坊扩建的主事商议具体方案，青羽忽然脚步匆匆地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晚面色不变，对几位主事温言道：“诸位所言甚是，具体细则就按方才议定的去办，若有难处，随时来报。”待主事们行礼退下后，她才转向青羽，眉宇间凝起一丝肃然：“确定吗？人在哪里？”
“确定，人已经被‘暗刃’控制，关在老营房的地窖里。王莽将军正在审问。”青羽压低声音，“是混在昨日从西线来的那支商队里的，商队头领是白鹿部备案过的熟面孔，但这人伪装成伙计，用的是伪造的身份木牌，被我们设在谷口的暗哨察觉异常，扣下后一搜身，搜出了这个。”她递过一个小巧的、密封的蜡丸。
林晚接过蜡丸，入手微沉。她小心捏开，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绢纸，展开后，上面用细密的暗语写着一行字，旁边还有一个古怪的符号。暗语的内容经“暗刃”初步破译，大意是：“钥匙仍在目标手中，伤势恢复中，东线僵持，西线盯紧拖雷，伺机制造混乱，配合东线总攻。”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那个符号——一个扭曲的、仿佛由三只眼睛组成的诡异图案。
天机阁的标记！而且级别不低！
“东线总攻……”林晚的心沉了沉。靖安王果然不甘心僵持，还在酝酿更大规模的进攻，而且试图与西线的残余势力（很可能是通过拖雷）里应外合！
“商队其他人呢？”林晚问。
“其他人暂时看管在驿馆，正在逐一盘查。那个头领似乎并不知情，只是收钱带人，看表情不似作伪。”青羽回道。
林晚迅速理清思路：“立刻加派人手，监控所有近期进入新稷的外来人员，尤其是与西线、东线有贸易往来的商队。通知云怀瑾，加强对内部人员的排查，特别是负责物资调配、信鸽往来和边境哨卡的人员。还有，给阿尔斯楞头人发密信，告知此事，请他加强对拖雷的监控，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
“是！”青羽领命，快步离去。
林晚独自坐在议事厅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天机阁的触角果然无孔不入，这次是伪装商队，下次呢？新稷如今人口渐多，百业待兴，不可能完全封闭，如何防范这种渗透？
更重要的是，东线的“总攻”会在何时发动？规模多大？顾清风和谢景珩留下的黑鹰骑能否顶住？西线的拖雷，又会搞出什么乱子？
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渐渐收拢的网。新稷就像风暴眼中暂时平静的一点，四周却是汹涌的暗流和即将到来的雷霆。
必须加快“归墟”之行的准备！只有找到并解决天机阁力量的源头，才能真正解除新稷面临的威胁，也才有可能找到修复谢景珩身体的方法。
她起身，走向谢景珩养病的小院。推开门时，谢景珩并未卧床，而是站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正是那张标注了“迷雾沼泽”方向的地图。他手里拿着炭笔，正在地图边缘快速书写着什么，听到开门声才抬起头。
“有事？”他一眼看出林晚眉宇间的凝重。
林晚将蜡丸和绢纸的事情说了。谢景珩听完，眼神瞬间冰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果然贼心不死。”他冷笑一声，“东线总攻……刘瑾这是把压箱底的本钱都掏出来了？还是天机阁又给了他什么‘惊喜’？”
“不管是什么，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林晚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迷雾沼泽”的方向，“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新稷内部可以交给云怀瑾和几位长老，外部……只能相信阿尔斯楞和顾清风了。”
谢景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人选定了吗？”
“初步定了。”林晚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你、我、王莽（他熟悉山林和特种作战）、青羽（她坚持要去）、还有从‘暗刃’和黑鹰骑中挑选的二十名最精锐、最忠诚、且对瘴气有一定抵抗经验的好手。另外，云怀瑾找到了一个据说年轻时曾数次深入‘迷雾沼泽’采药、侥幸生还的老药农，叫吴老栓，他愿意当向导，条件是如果我们能找到沼泽深处一种名为‘七叶星兰’的稀有草药，并保证他孙女在新稷学堂念书。”
“可以。”谢景珩扫了一眼名单，“装备呢？”
“王莽在准备。包括特制的防瘴面具、解毒药剂、攀爬工具、防水火折、足够十五日的浓缩干粮和清水，以及……”林晚顿了顿，“我们上次从‘潜龙渊’缴获的那几架完好的、发射幽蓝短矢的小型弩机，还有剩下的几支箭。王莽说可以带上，也许关键时候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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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珩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些东西能量不稳定，小心使用。不过，对付天机阁可能遇到的怪物，或许比普通刀箭有效。”他想了想，又道，“我的伤……再有三五日，左臂应该可以勉强用力了。我们五日后出发，如何？”
林晚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心中不忍，但知道时间不等人。“好。这五日，你最后巩固一下伤势，我把政务和后续安排跟云怀瑾交接清楚。”
事情议定，两人却都没有立刻离开书房。窗外天色渐暗，晚霞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绛紫。
“晚儿，”谢景珩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低沉，“这次去‘迷雾沼泽’，寻找‘归墟’，可能比我们以往任何一次冒险都更危险，更……不可预测。那里是连最有经验的猎人和药农都视为禁区的绝地，加上可能存在的天机阁陷阱和远古机关……”他顿了顿，看向林晚，眼神复杂，“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在里面遇到无法抵抗的危险，我希望你……”
“谢景珩。”林晚打断他，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或恐惧，“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我既然决定和你一起去，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同生共死，不是一句空话。你要是敢在半路上让我先走，或者做什么牺牲自己保全我的蠢事，”她忽然凑近，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小女人的蛮横，“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让你的桃花源没有女主人！”
这毫无威胁力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威胁”，却让谢景珩怔住了。他看着林晚近在咫尺的、带着倔强和深情的眼眸，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那点因责任和担忧而产生的沉重，忽然被一种奇异的柔软和熨帖所取代。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他胸腔震动出来，带着伤后的微哑，却有种释然的轻松。“好，不敢。我的执政官大人发话了，属下岂敢不从。”他顺着她的话说道，眼中却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
暮色渐浓，书房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让彼此的轮廓都有些模糊，却让呼吸和体温的存在感更加鲜明。
谢景珩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抬起，低头吻了上去。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炽烈或掠夺，而是轻柔的，珍重的，带着无限的眷恋和一种仿佛要将彼此气息刻入灵魂的虔诚。
林晚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微凉的唇瓣和温热的气息，主动回应着，双手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插入他脑后的发丝。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答应我，”谢景珩的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无论遇到什么，紧跟着我，别乱跑。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你也一样。”林晚轻声回应，“不准再透支自己，不准再受那么重的伤。你的命，现在有一半是我的。”
这近乎无理取闹的占有宣言，却让谢景珩心中涨满了一种酸涩而甜蜜的暖流。他再次吻住她，这一次，带上了些微的力道和不容拒绝的深入，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彼此的拥有和决心。
书房内温度悄然升高，昏暗的光线成了最好的遮掩。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细碎的吻声，压抑的喘息，交织成暮色中最私密而动听的乐章。书桌上的地图和星图被暂时遗忘，炭笔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景珩的吻流连在她颈侧、锁骨，留下灼热的印记。林晚仰着头，手指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料，身体微微颤抖，既是因为情动，也是因为那份即将踏上未知旅途的、混合着兴奋与不安的悸动。
“景珩……”她含糊地唤着他的名字。
“嗯。”他应着，动作却不停，单手解开了她衣襟的系带，滚烫的掌心抚上她光滑的肩头和后背。
理智告诉林晚，他的伤还没好全，这里也不是合适的地方。但情感和身体却渴望着更紧密的贴近，在这离别与冒险的前夕，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汲取勇气和温暖。
最终，是谢景珩自己停了下来。他喘息着，将脸埋在她肩窝，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和**。左肩的伤口传来隐约的刺痛，提醒着他身体的现状。
“还不行……”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懊恼和克制，“等我再好些……等我们从‘归墟’回来……”
林晚脸颊绯红，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压抑，心中既是心疼，又是甜蜜。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在渐渐降临的夜幕里，听着彼此逐渐平稳的心跳。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新稷的平静或许短暂，潜伏的危机正在迫近。
但他们已握紧彼此的手，准备好乘风破浪，去揭开那最终的秘密，守护他们共同的家园与梦想。
五日后，迷雾沼泽。
归墟之谜，终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