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骨林”并非真正的森林,而是一片广袤的、由无数巨大树木化石组成的、宛如史前巨人坟场般的奇异地貌。那些化石树木早已失去了生命的迹象,树皮剥落殆尽,只剩下漆黑如炭、皲裂如龟甲的主干和枝杈,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态凝固在时光里,有的相互纠缠如搏斗的巨蟒,有的仰天怒指似在发出无声的呐喊,更多的则是拦腰折断或根系裸露,半截埋入同样漆黑的淤泥中。
空气在这里几乎凝滞,浓雾变得稀薄,却转化为一种更沉重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灰暗色调。脚下是厚厚一层由化石碎屑和淤泥混合而成的“骨粉”,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似乎都被这些沉默的巨人骸骨吞噬了,只有队员们压抑的呼吸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在无边无际的“骸骨”丛林中回荡。
光线依旧惨淡,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比之前尸傀的嚎叫更让人感到窒息。那是对宏大时间尺度的渺小感,对生命终归沉寂的宿命感,混合着对未知前路的深切不安。
吴老栓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踏得极其谨慎,仿佛怕惊醒这些沉睡的巨人。他的脸色在灰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老,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小心脚下……别碰那些看起来完整的‘骨头’……有些可能有古怪。”
有了之前的教训,无人敢大意。队伍排成紧密的一列,循着吴老栓的脚印,在这片死亡迷宫中艰难穿行。
林晚的能量视觉辅助效果还在,她眼中的世界,除了实体的化石“骸骨”,还能看到空气中飘荡着极其稀薄的、灰黑色的惰性能量流,以及地面下隐约渗透出的、更加深沉的暗红色脉动——那仿佛是这片土地本身沉寂的“血液”或“怨念”。她怀中的“黑石密钥”依旧保持着温热的恒常,没有特别的异动。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开阔地的中央,竟矗立着一棵格外巨大、形态也最为奇特的化石树。它不像其他树木那样倒塌或断裂,而是以一种近乎垂直的姿态屹立着,主干粗壮得需要十人合抱,树冠部位早已消失,只剩下几根粗大的、如同虬龙探爪般的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它主干离地约两人高的位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脸盆大小的树洞,洞口边缘光滑,不似天然风化,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所致。
“就是这里了……”吴老栓停下脚步,望着那棵巨树,声音有些发干,“我师父当年留下的标记……他说,如果能在‘腐骨林’里找到这棵‘指路骨’,并看到树洞里有‘活水’,就说明方向没错,可以继续往‘鬼打墙’走。如果树洞是干的……就必须立刻原路返回,因为‘路’已经‘死’了。”
“活水?”王莽皱眉,看向那黑黢黢的树洞,“这么高的树,又是化石,里面怎么会有水?”
“不是普通的水……”吴老栓摇头,欲言又止,脸上惧色更浓,“是……是‘地眼’渗出来的‘灵液’,或者……是别的东西。总之,师父是这么说的。”
谢景珩示意两名身手敏捷的“暗刃”队员上前探查。两人互相掩护,小心翼翼地靠近巨树。化石树干冰冷坚硬,布满细密的裂纹。其中一人从行囊中取出带钩爪的绳索,熟练地抛上枝杈,固定好后,如同猿猴般攀爬上去,很快来到了树洞边缘。
他举起一支特制的、包裹了浸油布条的火把(在浓雾中点火不易,这种火把能短暂燃烧),伸进树洞照了照,随即发出低低的惊呼:“有东西!不是水……是……是发光的!银白色的,像水银,但会动!”
发光的银白色液体?会动?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林晚心中一动,立刻集中精神,开启能量视觉望向树洞。在她的视野中,那树洞内果然氤氲着一团柔和而纯净的银白色光芒,光芒缓缓流转,如同有生命的液体,散发出一种与周围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充满生机与秩序感的能量波动!这股波动,竟与她脑海中“归墟”星图偶尔闪现的银光,以及怀中“黑石密钥”的温热,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是‘星火’残留的能量?还是别的什么?”林晚低声对谢景珩道。
谢景珩也感受到了那份奇异的共鸣,他目光紧紧盯着树洞:“不管是什幺,吴老栓的师父既然以此作为路标,说明它与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关联。取一些样本,小心。”
树上的队员得到命令,小心翼翼地用一个空的小皮囊,从树洞中舀取了大约半囊那种银白色“液体”。令人惊奇的是,这“液体”离开树洞后,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在皮囊中缓缓流动,并未凝固或挥发。
队员安全返回,将皮囊递给谢景珩。谢景珩接过,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仿佛上好的暖玉,却又带着液体的流动感。他将皮囊递给林晚,林晚接过,仔细感应,那种微弱的共鸣感更加清晰了。她甚至能感觉到,这银白液体中蕴含的能量,与她体内那残留的、“星火之种”消散后留下的温暖印记,隐隐有同源之感。
“看来,我们确实走对了路。”谢景珩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吴老,继续带路,去‘鬼打墙’。”
吴老栓见树洞有“活水”,似乎也松了口气,对师父的遗言更加信服,连忙点头,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巨树后方一条被化石枝杈半掩的、更加狭窄崎岖的路径。
队伍再次出发。有了“指路骨”的确认,士气稍振,但前路的诡异莫测,依旧让每个人的神经紧绷。
随着他们深入“腐骨林”深处,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更加诡异的变化。那些化石树木的“骸骨”排列,似乎渐渐有了某种规律,不再完全是杂乱无章。它们开始形成一条条曲折迂回的“巷道”和“拱门”,行走其间,仿佛穿行在一座巨大无比的、由骨骼搭建的迷宫之中。更让人心悸的是,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明显是人工雕琢过的、与周围化石材质截然不同的石板碎片,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与星火谷地下和“潜龙渊”符号风格类似的古老纹路。
“这些石头……是后来人放的?”青羽踢开一块半掩在“骨粉”中的石板碎片,露出下面更多断裂的纹路。
“不像。”林晚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纹路。在能量视觉下,这些石板碎片散发着极其微弱、几乎消散殆尽的能量残留,纹路的走向,似乎与她脑海中那幅动态星图的某些辅助线条隐隐对应。“像是……更早的东西。也许,‘巡天使者’文明真的曾到达这里,并留下了标记。只是时间太久,大部分都被掩埋或毁坏了。”
这个发现让众人既兴奋又警惕。兴奋的是,他们越来越接近目标;警惕的是,这意味着他们正在踏入一个远超想象的、古老而危险的领域。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雾气忽然再次变得浓郁起来,而且这次的雾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灰绿色,视线受阻更加严重。同时,脚下的“骨粉”地面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湿滑、布满青苔的岩石地面。
“到了……‘鬼打墙’……”吴老栓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从这里开始,方向感会变得极其混乱,不管怎么走,都可能回到原地。师父说,必须找到‘活地图’才能通过。”
“活地图?”王莽不解,“这鬼地方哪来的地图?还是活的?”
吴老栓没有解释,只是从背篓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层浸满了某种暗绿色液体的厚绒布,绒布上,竟然趴着十几只指甲盖大小、通体碧绿如玉、背上有着复杂金色纹路的……甲虫?
“这是‘引路金纹蠹’,我师父传下来的宝贝。”吴老栓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捧在手里,“它们靠吞噬这沼泽里一种特殊的苔藓孢子为生,天生能感应到地脉能量的细微流向和……‘干净’的路径。只要放出去,它们就会朝着能量相对稳定、危险较少的方向飞,我们跟着它们走,就能走出‘鬼打墙’。”
这简直闻所未闻!众人都惊讶地看着那些静静趴在绒布上的碧绿甲虫。
吴老栓口中念念有词,用手指蘸了点暗绿色液体,在每只甲虫背上轻轻一点。那些甲虫仿佛被唤醒,触须微微颤动,背上的金色纹路开始流淌起微弱的光芒。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盒倾斜。
碧绿的甲虫们振翅飞起,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在空中盘旋了两圈,似乎在辨别方向。很快,它们像是达成了共识,排成一个松散的箭头队形,朝着灰绿色浓雾中某个特定方向,不急不缓地飞去。
“快!跟上!别跟丢了!”吴老栓急忙道,率先跟了上去。
队伍连忙紧随。甲虫飞行的速度不快,恰好让人能跟上。它们穿过浓雾,绕过看似毫无区别的岩柱和石缝,时而升高,时而降低,轨迹诡异莫测,但确实一直向前,并未出现兜圈子的情况。
然而,“鬼打墙”的诡异之处并非仅仅是迷路。随着深入,众人开始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精神压力,仿佛有无数的低语在耳边响起,又仿佛有冰冷的目光从浓雾深处注视着自己。眼前的景物也开始出现重影和扭曲,有时明明看到前面是空旷的通道,走近了却发现是一堵石墙;有时觉得走了很久,回头一看,出发时的岩柱却仿佛还在不远处。
“集中精神!别看周围!盯着甲虫!”谢景珩厉声喝道,他的声音中灌注了一丝内力,如同晨钟暮鼓,震得众人精神一凛。
林晚也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恶心,她知道这是环境中的精神干扰能量在作祟。她紧紧握着怀中那装着银白液体的小皮囊,那股温润纯净的能量似乎能稍稍驱散一些不适。同时,她再次集中精神,维持着能量视觉,努力分辨真实路径与幻觉的差异。
在这种半是现实半是幻觉的折磨中,不知跟着“引路金纹蠹”走了多久,前方的雾气终于开始变淡,灰绿色渐渐褪去,重新变成了普通的灰白色。那些恼人的低语和扭曲的幻象也渐渐消失。
当队伍终于彻底穿出一片特别浓郁的雾墙,眼前豁然开朗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们站在一处高耸的、布满黑色岩石的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翻滚着灰白色浓雾的深渊,隐约能听到下方传来湍急的水流轰鸣声。而正对着悬崖的对面,大约百丈之外,另一面同样陡峭的岩壁上,赫然有一个巨大无比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洞口!洞口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光滑,内部黑黢黢一片,不知通往何处。更令人震惊的是,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刻着一个巨大而清晰的符号——那是一个简化版的、与她手中“黑石密钥”上纹路核心部分极其相似的漩涡标记!
而在他们所在的悬崖边缘,立着一块半人高的、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碑。石碑上,刻着几行古老的文字,文字下方,还有一个凹陷的手印图案,大小形状,恰好与成年人手掌吻合。
那十几只“引路金纹蠹”飞到悬崖边缘后,便不再前进,而是纷纷落在黑色石碑上,背上的金色纹路光芒渐渐熄灭,重新变成了安静的碧绿甲虫。
吴老栓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将甲虫收回木盒,声音依然带着颤抖:“到……到‘葬魂渊’了。对面那个洞……就是传说中‘吞舟之穴’的入口之一。这石碑……我师父没提过。”
谢景珩和林晚走到石碑前。石碑上的古老文字,他们一个也不认识,但那漩涡标记和手印图案,却再明显不过。
“看来,我们需要用‘钥匙’,或者……用手,来启动什么。”谢景珩看着那个手印凹陷,缓缓道。
林晚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那隐藏在翻滚雾海之中的巨大洞口。那里,就是“归墟”的入口吗?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取出怀中那袋银白液体,又摸了摸贴身收藏的“黑石密钥”。
历经尸傀、腐骨、迷障,他们终于抵达了这传说中的绝地边缘。
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