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丝商沈修文与程少卿在京城逗留了三日。这三日里,王明柱与周婉娘陪同他们参观了王家工坊、锦绣行会,又游览了几处京中名胜,品尝了特色美食。双方就合作细节进行了深入探讨。
程少卿对王家新织品兴趣浓厚,当场定下了首批五百匹的试订单,要求三个月内交货,并表达了长期合作的意向。沈修文则更为审慎,他看重的是王家改良织机的思路和持续创新的能力,经过几次深谈,最终与王明柱达成了一份为期两年的供货协议:王家工坊每年向“锦云记”提供一定数量的特制丝线和新型布料,价格优于市价,但“锦云记”享有在江南地区的优先销售权,并承诺协助王家在江南建立销售渠道。此外,沈修文还隐晦地提出,若王家在织机改良方面有更进一步的突破,“锦云记”愿意投资合作,共同开发。
这份协议对根基尚浅的王家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不仅解决了部分销路和原料问题,更重要的是搭上了江南老字号的关系网,为日后发展铺平了道路。签约仪式设在听涛别院,由锦绣行会的刘执事做见证,简单而庄重。
送别沈、程二人的那日,秋高气爽。码头上,程少卿握着王明柱的手,笑道:“王兄,期待你的新织品早日运抵杭州!下次若来江南,定要让我尽地主之谊!” 沈修文则捋须道:“王少爷年轻有为,心思缜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京城与江南,往来便利,日后常通音讯。” 言语间,已是将王明柱视为平等的合作伙伴。
直到客船的帆影消失在天际,王明柱与周婉娘才松了口气,相视一笑,眼中皆有欣喜与疲惫。
然而,放松仅仅是片刻。回府的马车上,苏静蓉已等候多时,面色凝重。
“相公,大奶奶。暗处有重大发现。”她压低声音,“我们日夜监视那家铁匠铺,发现它并非普通的修补铺子。前夜子时,有一辆遮盖严实的马车悄悄驶入铺子后院,卸下几个沉重的木箱。我们的人冒险靠近窥探,听到里面传出敲打金属和淬火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夜。昨日凌晨,马车又悄悄离开。我们的人跟踪马车,发现它最终驶入了……城西的一处皇庄别院!”
皇庄别院!那是皇家的产业,寻常人不得靠近!
王明柱心中一凛:“可看清马车形制?守卫如何?”
“马车普通,但拉车的马匹神骏,蹄铁特殊。别院外围有便衣守卫巡逻,警戒森严,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苏静蓉道,“另外,监视博古斋的人回报,那个与伙计接触的京兆府差役,昨日去了吏部一位主事的外宅。虽然只是短暂停留,但足以说明,他们联系的层级可能不低。”
线索越来越惊心。西南势力、百宝轩、听竹苑、博古斋、京兆府差役、吏部主事的外宅、神秘的铁匠铺、皇庄别院……这张网,似乎已经触及了京城官场的某些层面,甚至可能与皇家有所牵连!
“还有,”苏静蓉继续道,“菜贩昨日没有去香烛铺,而是直接去了百宝轩后门,停留的时间比平日长了一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我们的人设法靠近,闻到那布包有淡淡的硫磺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硫磺和金属气味……很可能与铁匠铺的“活计”有关!
王明柱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对方的活动越来越频繁,牵扯的层面越来越高,而王家,似乎正在无意间窥探到一个庞大而危险的秘密。
“静蓉,立刻传令下去,所有监视点,从今日起,只做最远距离观察,记录出入人员和大致时间,严禁任何靠近和探查行为!”王明柱果断下令,“尤其是皇庄别院和吏部主事外宅附近,撤掉我们的人,绝对不能再跟!”
“相公是怕……”周婉娘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发白。
“对方所图非小,且背景深不可测。我们之前的监视,或许已在对方警戒线的边缘游走。如今既然察觉到可能涉及皇庄和朝廷官员,再贸然深入,无异于自寻死路。”王明柱沉声道,“我们必须立刻停止一切主动探查,转为全面防守。红缨,府中和工坊的护卫再加强一倍,尤其是夜间。所有重要资料,立刻转移备份。静蓉,你亲自检查府内是否有任何可能泄露我们行动的破绽。”
“是!”林红缨和苏静蓉肃然应命。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林红缨有些不甘。
“不是算了,是暂避锋芒,保存实力。”王明柱目光锐利,“对方势力庞大,我们此刻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我们也并非全无所得。至少,我们知道了他们的部分脉络和可能的背景。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消化与江南丝商合作的成果,全力发展工坊,壮大自身。同时,静观其变。如此大的网络,如此频繁的活动,不可能永远不露破绽。当我们的力量足够强,或者时机出现时,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他看向周婉娘:“婉娘,与江南的契约已签,接下来工坊的生产和扩大是重中之重。新织品的订单要保质保量完成,改良织机的试验也要加快。我们需要更多的资金、更多的人手、更稳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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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婉娘郑重点头:“妾身明白。工坊这边,妾身会与芸娘、翠儿、梅香全力打理。只是……相公,我们是否要提醒一下刘执事,或者……通过沈大掌柜的关系,委婉地给京中某些可能相关的官员提个醒?”
王明柱沉思片刻,缓缓摇头:“不可。我们目前所知,皆是碎片,且无法证实。贸然提醒,轻则被人当作危言耸听,重则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此事,目前只能限于我们核心几人知晓。对外,王家就是一心经营工坊、寻求发展的普通商贾。”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们可以通过正当的生意往来,结交更多可靠的朋友,拓宽人脉。行会的刘执事、江南的沈大掌柜,都是可以深交的对象。有时候,信息会在不经意间流通。”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王府上下,明面上更加专注于工坊生产和日常经营,暗地里却绷紧了弦,进入了全面戒备状态。
王明柱将那份铁牌拓片和所有相关笔记,用油纸层层包裹,封入一个小铁箱,埋在了书房地下三尺深处。又将一些不重要的商业计划和普通图样放在明处,作为掩护。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是在刀尖上行走。既要抓住机遇快速发展,又要提防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暗箭。西南的暗流,京城的漩涡,他已身陷其中。
但看着工坊里日夜不息的灯火,看着家人们虽然担忧却依旧坚定的眼神,王明柱的心中反而涌起一股豪情。前世他只是一个疲于奔命的社畜,今生,他却有机会守护一个家,经营一份事业,甚至……或许,能揭开一个时代的隐秘一角。
铁匠铺的敲打声,皇庄别院的马车,吏部门外的身影……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虽不明亮,却指明了方向。
他王明柱,有的是耐心。待他日羽翼丰满,定要看看,这隐藏在锦绣京城之下的,究竟是怎样一番天地。而眼下,他要做的,便是将手中的契约,变成实实在在的丝线,织就王家更牢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