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蓉传下话去不到半个时辰,林红缨便风风火火闯进了王明柱的书房。
“相公,四娘说的那什么‘赤血石’,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她手里还拎着根短棍,显然刚从演武场过来,“我让六娘查了府里存着的香料药材,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不过——”
她顿了顿,眉头紧锁:“昨日父亲院里的小丫鬟说,吴娘子前日送了一盒自制的安神香给父亲,说是夜里点上有助睡眠。父亲用了一晚,今早精神确实好了不少,还夸那香好。”
王明柱心中一沉:“香呢?”
“我让六娘截下来了,正查验呢。”林红缨道,“六娘说那香里确实有几味她不认识的配料,气味很淡,但闻久了确实让人心静。她取了少许在兔子上试,兔子倒是没什么异常,就是格外温顺。”
“温顺……”王明柱重复着这两个字,想起了信中“控人心智”的说法。
苏静蓉此时也从门外进来,低声道:“相公,刚得消息,那位‘文先生’今日又去了广和楼听戏,独自一人。吴娘子没有出现。”
“父亲那边呢?”王明柱问。
“父亲午后去了东街的茶楼听书,是福伯安排的人跟着,吴娘子也未现身。”苏静蓉道,“不过咱们的人发现,父亲从茶楼出来后,有个挑担卖干果的小贩似乎有意无意跟了一段,在拐角处与一个戴斗笠的人擦肩而过,塞了什么东西。”
“看清那人面貌了吗?”
“没有,斗笠压得很低。但身形……有些像清风观那个精悍随从。”
王明柱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线索越来越密集了。
“三娘,你继续和六娘查验那盒香,若有异样,立刻告诉我。”他转向林红缨,“记住,不要声张,尤其不能让父亲知道。”
林红缨点头:“我省得。”
“四娘,盯紧清风观和那个‘文先生’。另外,查一查京城黑市赤血石的流向,看看最近有没有大宗的交易。”王明柱顿了顿,“还有,那个满剌加商人沙里尔的通译,查他的底细。”
苏静蓉一一应下。
两人离去后,王明柱在书房踱步。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他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两年多,从王家沟到京城,从傻儿子到绸缎庄东家,他靠着现代的知识和思维,一步步站稳脚跟。可越是往上走,触及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赤血石、西南土司、清风观、靖北侯府……这些势力交织成一张大网。而他王家,不过是个刚在京城立足的商贾人家,为何会被卷入其中?
是因为王记绸缎庄的生意?还是因为……他改造的织布机?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相公,妾身可以进来吗?”是周婉娘的声音。
“进来吧。”
周婉娘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身后跟着贴身丫鬟春杏。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梅花的袄子,外罩银鼠皮坎肩,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简约却不失大气。
“相公,这是铺子这个月的账目,您过目。”周婉娘将账册放在书案上,又示意春杏将食盒放下,“妾身让厨房炖了参汤,相公趁热用些。”
王明柱心头一暖。周婉娘虽是商贾之女,但持家有度,处事周全,这两年在王家沟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来京,更是将一应家务接了过去,让他省心不少。
“辛苦你了。”王明柱接过参汤,问道,“铺子那边可还顺利?”
“一切正常。沙里尔先生的定金已经入账,原料采购也安排下去了。”周婉娘在旁坐下,轻声道,“不过妾身今日去铺子时,发现对面新开了一家绸缎庄,叫‘锦绣阁’,门面不小,货品看着也齐全。掌柜的说,这几日总有些生面孔在咱们铺子外转悠。”
王明柱喝汤的动作顿了顿:“锦绣阁?东家是谁?”
“正在打听,听口音像是南边人。”周婉娘道,“相公,咱们王记的流光锦在京中独一份,难免招人眼红。妾身担心,有人想打织机的主意。”
“让他们打。”王明柱放下汤碗,冷笑,“织机的关键图纸在我脑子里,核心部件都是分开打造的,他们就算偷去几件,也拼不出完整的。至于织工——大娘子,你明日放出话去,王记的织工,月钱再加一成,年底双红。我倒要看看,谁能挖得动。”
周婉娘微笑:“相公这法子简单,却最管用。重赏之下,人心自然稳。”
她顿了顿,收起笑意,压低声音:“不过相公,妾身今日查账时,发现一笔奇怪的支出——福伯上月从账上支了二百两银子,说是采买修缮材料,但妾身核对库房记录,并无相应入库。”
福伯?
王明柱眉头一皱。福伯是王家老仆,跟着王老抠几十年,忠心耿耿。他支银子不记账,倒是头一回。
“问过福伯了吗?”
“还没。”周婉娘道,“妾身想先跟相公说一声。或许福伯另有用途,忘了记账。”
王明柱沉吟片刻:“明日我亲自问他。大娘子,府里的账目你继续盯着,一应支出都要有明细。尤其是父亲院里和几位姨娘院里的开销,更要仔细。”
“妾身明白。”周婉娘点头,犹豫了一下,“相公,父亲那边……吴娘子的事,您打算如何处置?妾身今日见父亲,他念叨了好几次吴娘子烹的茶,怕是真上了心。”
王明柱叹了口气:“我已经劝父亲暂缓名分之事。只是这吴娘子若真有蹊跷,留在父亲身边始终是个隐患。可若贸然揭穿,又怕打草惊蛇,惊动她背后的人。”
周婉娘轻声道:“妾身倒有个想法。既然她擅长茶道香道,不如请她来府里,教几位妹妹烹茶调香。一来可以多接触,观察她的底细;二来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她在外面活动方便监视。”
王明柱眼睛一亮:“这法子好。不过要找个合适的由头,不能让她起疑。”
“妾身来安排。”周婉娘微笑,“就说府里几位妹妹想学些雅事,听说吴娘子精通此道,特意请她来指点。束修丰厚些,她应当不会拒绝。”
“好,就按大娘子说的办。”王明柱心中稍安,有周婉娘掌家,内宅之事他确实省心不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周婉娘才带着春杏离去。
王明柱翻开账册,正要细看,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是福伯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进来。”
福伯推门而入,老脸上带着汗,气喘吁吁:“少爷,不好了!工坊那边出事了!”
王明柱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今夜轮到李二狗和赵铁柱值夜,刚才赵铁柱跑来禀报,说工坊里进了贼!”福伯急道,“贼人翻墙而入,被李二狗发现,两人动了手,李二狗挨了一刀,贼人跑了!”
“李二狗伤势如何?”王明柱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胳膊上划了道口子,流了不少血,已经请大夫包扎了。”福伯跟上,“贼人蒙着脸,身手不弱,李二狗说他使的招式很奇怪,不像寻常毛贼。”
王明柱脚步一顿:“丢了什么东西?”
“正在清点。但贼人去的是……是存放新织机组装图纸的屋子!”
王明柱心头一凛:“图纸呢?”
“图纸……”福伯擦了把汗,“图纸还在,但明显被人翻动过。少爷,老奴怀疑,贼人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看图纸的!”
看图纸?那就是想偷师!
王明柱眼神冷了下来:“去工坊!”
工坊在后院东侧,单独辟出的一个院子,平日里守卫森严。此时院内灯火通明,林红缨已经闻讯赶到,正指挥家丁搜查各处。
李二狗坐在廊下,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有些发白。见王明柱来,挣扎着要起身。
“坐着别动。”王明柱按住他,“看清贼人样貌了吗?”
李二狗摇头:“蒙着脸,但个头不高,身形瘦削。身手很快,使的像是短刀,招式……招式有点怪,专攻下盘,不像咱们北地的路数。”
“南边的功夫?”林红缨走过来,皱眉道,“我看了打斗的痕迹,贼人脚步很轻,墙上只留了半个脚印,轻功不弱。”
王明柱走进存放图纸的屋子。屋内陈设简单,靠墙一排木柜,中间一张大桌。桌上散落着几张图纸,有明显的翻动痕迹。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图纸一张没少,但有几张关键的部件图,边缘有细微的折痕,像是被人快速翻阅过。
“少爷,贼人会不会已经记下了图纸?”福伯担心地问。
“记下也没用。”王明柱冷静道,“这些只是组装图,关键的数据和工艺要领都不在上面。真正核心的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里。”
话虽如此,但贼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工坊,还差点得手,说明王记的守卫有漏洞。
“三娘,从明日起,工坊的护卫增加一倍,夜班改成两班倒。”王明柱吩咐道,“所有进出人员都要查验腰牌,外人一律不得入内。”
林红缨点头:“我这就安排。”
王明柱又看向李二狗:“二狗,你今夜有功,赏银二十两,养伤期间工钱照发。另外,这几日你仔细回想贼人的招式特点,告诉三娘。”
李二狗连忙道谢。
回到书房时,已是深夜。王明柱毫无睡意,坐在案前沉思。
工坊遭贼,图纸被窥,这绝不是巧合。看来,王记的织布机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觊觎。是同行?还是……别有用心之人?
他想起白日里周婉娘说的“锦绣阁”,南边口音的东家。又想起沙里尔那个可疑的通译,慈恩寺外的仆从。
如果这些都是一伙的……
王明柱铺开纸,再次写下线索。这一次,他在“织布机”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或许,对方的目标不仅仅是赤血石,也不仅仅是西南的势力布局。王记的织布机,这项足以改变纺织业的技术,同样是一块让人眼红的肥肉。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王明柱吹熄蜡烛,和衣躺在榻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海中各种线索纷至沓来。
吴娘子、清风观、赤血石、织布机、满剌加商人、锦绣阁……这些碎片该如何拼凑?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石子落在瓦片上。
王明柱猛地坐起,屏息凝听。
夜风呼啸,再无其他声响。
是野猫?还是……
他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院中积雪映着月光,一片寂静。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走过,身影拉得老长。
一切如常。
王明柱关上窗,回到榻边。这一夜,他睡得极浅,梦中尽是碎片化的画面:父亲闻着安神香微笑的脸,吴娘子烹茶时低垂的眼睫,工坊里翻动的图纸,还有黑暗中一双窥视的眼睛。
天蒙蒙亮时,他干脆起身,在院中打了一套拳。寒气刺骨,却让他头脑清醒。
无论前路有多少暗箭,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王家,为了跟着他的这些人,也为了……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活出个人样。
晨光熹微中,王明柱收势站定,呼出一口白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暗处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