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被悄无声息地换掉后,王明柱并未声张。他知道,打草惊蛇只会让吴娘子更加警惕。现在要做的,是顺藤摸瓜,找出她背后完整的网络。
翌日清晨,王明柱将周婉娘、苏静蓉、林红缨、梅香、秋菊召集到书房。福伯也被叫来,这位老管家知道枕头一事后,整夜未眠,此刻眼下带着乌青。
“诸位,”王明柱环视众人,声音低沉,“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吴娘子就是‘茶女’,她接近父亲的目的,是利用赤血石控制父亲的心智。而那被药浸染的枕头,就是证据。”
林红缨咬牙道:“我这就去把她抓来!”
“且慢。”苏静蓉按住她,“三妹,抓人容易,但抓了她,她背后的人就会蛰伏起来。我们要的是一网打尽,不是打草惊蛇。”
周婉娘点头:“四妹说得对。相公,妾身已经安排人暗中监视吴娘子的住处,她昨日回去后至今未出。另外,父亲院里所有物品都已查验过,除了那个枕头,没有其他问题。”
“父亲身体如何?”王明柱问。
梅香轻声道:“妾身今早去请安,为父亲把了脉。脉象略虚,但无大碍。只是父亲说起昨晚睡得不如前几日安稳,嫌新换的枕头不如原来的舒服。”
“那是自然。”秋菊冷冷道,“原来的枕头浸了药,能让人产生依赖。突然换掉,自然会觉得不适。但只要再过几日,药性排尽,就没事了。”
王明柱沉吟片刻,转向福伯:“福伯,锦绣阁那边查得如何了?”
福伯连忙道:“回少爷,老奴托人打听清楚了。锦绣阁的东家郑文德,确实是化名。他的真实身份是……是南直隶一个已经败落的商贾之家的庶子,五年前离家出走,下落不明。老奴怀疑,他就是当年万毒窟那个叛徒收的徒弟!”
“可有证据?”
“有人见过他左手手背有一道陈年伤疤,形状像蛇咬。”福伯道,“当年万毒窟叛徒身边,确实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那少年左手就有这样一道疤。”
王明柱与秋菊对视一眼。秋菊脸色发白,低声道:“是他……郑老三。当年就是他偷走了赤血石的炼制秘法。”
“看来,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王明柱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吴娘子负责接近父亲,用赤血石控制他;文若谦负责采购转运赤血石原料;郑文德开设锦绣阁,明面上与王记竞争,实则是为了织布机图纸;而那个通译,联系着南洋商人沙里尔——沙里尔要的恐怕不是丝绸,而是用赤血石浸染过的特殊布料!”
苏静蓉皱眉:“相公是说,沙里尔也是他们的人?”
“未必。”王明柱摇头,“沙里尔可能只是个商人,被他们利用了。但那批货一旦被赤血石浸染,运到南洋,穿在那些王公贵族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或个人恩怨,而是涉及国家安危的阴谋!
“必须阻止他们。”林红缨握紧拳头,“相公,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王明柱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我的计划分三步。第一步,将计就计——沙里尔那批货,如期交货,但我们要做手脚,让布料看似被浸染,实则无毒。”
“如何做到?”周婉娘问。
秋菊开口:“妾身可以配制一种药水,浸泡布料后,会让布料呈现被赤血石浸染的假象,但药性三日后就会消散,不会对人产生任何影响。”
“好!”王明柱赞道,“第二步,引蛇出洞——吴娘子不是想控制父亲吗?我们就让她‘成功’。”
“相公的意思是……让父亲装出被控制的样子?”梅香迟疑道,“可父亲他……”
“父亲那边,我会去说。”王明柱道,“事关重大,父亲会配合的。只要父亲表现出对吴娘子言听计从的样子,她就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带父亲去见她的同伙。”
苏静蓉点头:“此法可行。不过要小心,不能让父亲真的接触赤血石。”
“这个自然。所有吴娘子送来的东西,都要经过六娘或五娘查验。”王明柱继续道,“第三步,一网打尽——等他们所有人浮出水面,我们联合官府,一举擒获!”
“官府?”林红缨皱眉,“相公,京兆府的人可靠吗?万一他们之中也有……”
“不是京兆府。”王明柱压低声音,“我前日收到消息,朝廷已派钦差密查西南土司与京中势力勾结之事。那位钦差,是都察院的李御史——就是之前咱们‘漏’消息给他的那位。”
苏静蓉眼睛一亮:“相公是说,我们可以借力打力?”
“正是。”王明柱道,“咱们提供线索,李御史出面抓人。这样既能铲除祸患,又能让王家置身事外,甚至……还能立功。”
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
“不过在此之前,”王明柱看向秋菊和梅香,“五娘、六娘,你们要尽快配出解药。万一有人已经中了赤血石的毒,我们得有解救之法。”
秋菊郑重道:“妾身尽力。但解药所需的一味主药‘清心草’,只生长在滇南雪山之巅,京城怕是难寻。”
“清心草?”梅香忽然道,“我好像在府里的药材库里见过。去年从王家沟搬来时,带了不少药材过来,其中就有几味南边的珍稀草药。”
“当真?”秋菊惊喜道,“快带我去看看!”
两人匆匆离去。王明柱又安排周婉娘继续主持内宅,确保各院安全;苏静蓉加紧监视文若谦、通译和吴娘子;林红缨则负责府内护卫,尤其是工坊和仓库。
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王明柱独自在书房坐了片刻,起身往王老抠的院子去。
王老抠正在院里晒太阳,手里拿着把紫砂壶,慢悠悠地品茶。见儿子来,他笑眯眯道:“柱儿来了?坐。这茶是吴娘子前日送的,说是南边来的新茶,你尝尝。”
王明柱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放在石桌上。
“爹,儿子有件要紧事,得跟您说。”
王老抠见儿子神色严肃,也收起笑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明柱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从赤血石到吴娘子的真实身份,再到枕头被药浸染的事。王老抠听得脸色变幻,手中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她……她竟是这样的人?”王老抠声音发颤,“我还以为……还以为她是个知冷知热的……”
“爹,人心难测。”王明柱握住父亲的手,“但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儿子需要您帮忙,演一出戏。”
“演戏?”
“对。”王明柱压低声音,“您要装出已经被她控制的样子,对她言听计从。只有这样,她才会露出马脚,我们才能将她背后的人一网打尽。”
王老抠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叹了口气:“好!爹听你的!这蛇蝎妇人,竟敢算计到老夫头上,老夫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看着父亲眼中重新燃起的怒意,王明柱心中稍安。他最担心的就是父亲心软,现在看来,父亲虽然喜欢吴娘子,但更看重家人安危。
“爹,这几日您就照常生活,吴娘子若来,您就像以前一样待她。只是她送的任何东西,都不要再碰。儿子会安排人暗中保护您。”
“我省得。”王老抠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吴娘子说过两日要带我去城外别庄赏梅……”
“去!”王明柱道,“但去之前,儿子会安排好一切。您放心,不会有事的。”
从父亲院里出来,王明柱又去看了秋菊和梅香。两人果然在药材库里找到了清心草,已经着手配制解药。
“相公,解药三日内能配好。”梅香道,“但赤血石的毒性因人而异,中毒深浅也不同。解药能否完全清除毒性,妾身也不敢保证。”
“尽力就好。”王明柱道,“五娘,那批货的药水何时能配好?”
“明日即可。”秋菊道,“但浸泡布料需要时间,若要做得逼真,至少要浸泡十二个时辰。”
“时间来得及。沙里尔的货五日后才交货。”王明柱沉吟道,“这样,你们先配解药,药水的事我来安排人手。”
安排好一切,已是午后。王明柱刚回到书房,苏静蓉就匆匆赶来。
“相公,文若谦有动静了。”她低声道,“他今日午时出了槐树胡同,去了城南一家叫‘悦来客栈’的地方。进去约半个时辰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悦来客栈……”王明柱记得那里,“可查清他见了谁?”
“客栈掌柜说,文若谦见的是个南边来的客商,姓杨,已经在客栈住了五日。那人今日午后结账离开,往西城门方向去了。”苏静蓉道,“咱们的人跟了一段,那人出了城,骑马往西山方向去了。”
又是西山!和清风观、靖北侯府别业一个方向!
“看来,他们的老巢就在西山。”王明柱眼神一冷,“四娘,加派人手盯着西山,尤其是靖北侯府的别业。但切记,不要靠近,只在外围观察。”
“妾身明白。”
苏静蓉离去后,王明柱摊开京城地图,目光落在西山那片区域。那里山深林密,庄园别业众多,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他正思索间,门外传来福伯焦急的声音:“少爷!少爷!工坊又出事了!”
王明柱心头一紧,推门而出:“怎么回事?”
“刚才工坊里混进了两个生面孔,说是来送货的伙计,结果进了库房就想偷图纸!”福伯喘着气,“被守卫发现了,那两人身手了得,打伤了三个护卫,抢了几张图纸跑了!”
“什么图纸?”王明柱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是……是织机传动部分的图纸!”福伯道,“虽然不是最核心的,但若是懂行的人得了,也能仿造个六七成!”
王明柱脚步不停,心中却冷静下来。对方终于忍不住动手了,这说明他们的计划已经进入关键阶段。
“福伯,立刻封锁消息,对外就说工坊进了小毛贼,只偷了些零碎东西。”他吩咐道,“另外,让三娘带人去追,但……不必追得太紧,放他们走。”
福伯一愣:“少爷,这……”
“按我说的做。”王明柱沉声道,“他们抢图纸,是为了验证咱们织机的真伪。那就让他们验证——不过,图纸上关键的数据,我已经改过了。”
福伯恍然大悟:“少爷高明!”
王明柱没有解释。他改造织布机时,就防着这一天。所有重要图纸都做了两份,一份是真实的,锁在最隐秘的地方;另一份是公开的,关键数据都有微小改动,不懂行的人看不出来,但若按图制造,造出来的织机效率会大打折扣。
这是他在现代工作中养成的习惯——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来到工坊,林红缨已经带人追出去了。库房里一片狼藉,几个受伤的护卫正在包扎。王明柱检查了被翻动的地方,确定对方只拿走了那些改动过的图纸,心中稍安。
“少爷,是属下失职。”护卫头领李铁柱单膝跪地,“请少爷责罚。”
“起来吧。”王明柱扶起他,“对方是有备而来,怪不得你们。受伤的兄弟好好养伤,每人发十两银子养伤费。另外,从今日起,工坊护卫再加一倍,夜班改成三班倒。”
“谢少爷!”李铁柱感激道。
安排好工坊的事,王明柱回到书房时,天色已晚。周婉娘亲自送来晚膳,见他眉头紧锁,柔声道:“相公,先吃点东西吧。事情要一件件办,急不得。”
王明柱接过饭碗,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这京城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再深的水,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总能趟过去。”周婉娘在他身边坐下,“妾身已经吩咐下去,各院今晚都要加派人手值夜。五妹和六妹那边,妾身也安排了丫鬟守着,让她们安心配药。”
王明柱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大娘子,辛苦你了。”
“这是妾身该做的。”周婉娘微微一笑,“相公是王家的顶梁柱,只要你稳得住,咱们家就稳得住。”
正说着,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王明柱推窗一看,是林红缨回来了。她一身夜行衣,脸上还带着汗。
“相公,那两人……追丢了。”林红缨跳进书房,惭愧道,“他们出了城就往西山跑,进了林子就不见了。那林子太密,又是夜里,我不敢深追。”
“无妨。”王明柱道,“人没事就好。图纸让他们拿走,正好可以麻痹他们。”
林红缨这才松了口气,接过周婉娘递来的茶,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王府各院陆续熄灯。但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王明柱坐在案前,将所有的线索、计划、人员安排一一列出,反复推敲,确保没有疏漏。
窗外寒风吹过,卷起枯枝上的残雪。他抬起头,望向西山方向。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