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骑马悄悄返回王府时,已是丑时末刻。雪夜寂静,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蹄踏雪发出的轻微声响。
王明柱回到书房,炭火早已熄灭,屋里冷得像冰窖。他点亮烛台,在案前坐下,脑海中反复回放清风观外看到的那一幕。
吴娘子、木盒、深夜交易……
“相公,”苏静蓉敲门进来,手里端着热茶,“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王明柱接过茶盏,看向她:“四娘,你怎么看?”
苏静蓉在他对面坐下,沉吟道:“吴娘子深夜出现在清风观,绝非偶然。那木盒里装的,恐怕就是赤血石——或者用赤血石炼制的东西。”
“文若谦与那个通译交易,吴娘子又接收木盒,说明他们是一伙的。”王明柱手指轻叩桌面,“但吴娘子与文若谦并未碰面,是巧合,还是故意避开?”
“或许……他们分属不同的环节。”苏静蓉分析道,“文若谦负责采购或转运赤血石原料,吴娘子则负责炼制或分发。那通译可能是中间人,联系着西南势力和京中买主。”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王明柱想起秋菊的话——赤血石可炼制惑心蛊,也可作为激发潜能的秘药药引。吴娘子若真是精通药理的西南部族之人,炼制这些自然不在话下。
“那些土文书信翻译得如何了?”他问。
“有些进展。”苏静蓉道,“翻译的人说,信中提到‘火蛇祭’、‘圣石’、‘北地之眼’等词,但具体含义不明。还有一封信里提到了‘织机’二字,是用汉字写的,夹杂在土文中间。”
织机?王明柱心头一跳。
赤血石和织机,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同一封信里?
“信在哪里?我看看。”
苏静蓉从怀中取出几张誊抄的纸,上面是翻译后的文字,很多地方还有空白和问号,显然翻译者也不确定。
王明柱仔细阅读。信件内容零碎,大多是关于货物运输、交接地点的安排,但有几处关键信息:
“……圣石三箱,已抵北地之眼,交由‘茶女’处置……”
“……火蛇祭所需之物,务必于月圆前备齐……”
“……织机图样至关重要,关乎大计,不惜代价获取……”
茶女!这很可能就是吴娘子的代号!北地之眼,会不会指的就是京城?
而最让王明柱心惊的是最后一句——织机图样,关乎大计!
他们不仅要赤血石,还要织布机的图纸!
“四娘,”他放下纸张,声音低沉,“咱们可能想错了方向。他们盯上王记,不单单是因为生意竞争,也不单单是为了赤血石。织布机——这项技术,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苏静蓉脸色一变:“相公是说,他们想用织布机……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用来织布卖钱这么简单。”王明柱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赤血石能炼制控制人心的药物,织布机是能改变产业的技术……这两样东西结合在一起,能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历史——工业革命初期,纺织技术的革新不仅带来了财富,更改变了社会结构。如果有人掌握了先进技术,再辅以控制人心的手段……
王明柱不敢再想下去。
“必须查清他们的目的。”他停下脚步,“吴娘子那边,继续监视,但不要惊动她。文若谦和那个通译,也要盯紧。另外,锦绣阁那个郑东家,很可能也是他们的人。”
“妾身明白。”苏静蓉点头,“不过相公,父亲那边……吴娘子若真是‘茶女’,她接近父亲的目的,恐怕不单纯。”
王明柱揉了揉眉心。这正是他最头疼的问题。父亲对吴娘子的好感与日俱增,昨日还念叨着想带她去城外别庄小住。若直接揭穿,父亲未必相信,还可能打草惊蛇;若不揭穿,父亲随时可能有危险。
“暂时先稳住。”他叹了口气,“我会让六娘多去父亲院里走动,借请安的名义,留意父亲的身体状况。至于吴娘子送的香和其他东西,一律找理由替换掉。”
也只能如此了。
苏静蓉离去后,王明柱毫无睡意,索性摊开纸笔,将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一一列出,尝试找出其中的关联。
窗外天色渐亮,雪停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王明柱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是吴娘子来府里授课的日子。
他收起纸张,唤来丫鬟伺候梳洗,换了身常服,往前厅用早膳。
今日各房姨娘都到齐了,连称病多日的秋菊也来了。她穿着厚厚的棉袄,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五娘身子可好些了?”王明柱关切地问。
秋菊微微点头:“多谢相公挂心,好多了。”
周婉娘坐在主位,一边给王明柱布菜,一边道:“相公,沙里尔先生那批货,第一批一百匹已经出来了,妾身亲自验过,成色极好。剩下的也在加紧赶工,十日内能全部完成。”
“好。”王明柱点头,“交货时我亲自去,看看那个通译会不会露面。”
提到通译,秋菊手中的筷子顿了顿。王明柱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用过早膳,王明柱叫住正要离开的秋菊:“五娘,随我来书房一趟。”
秋菊跟着他来到书房,王明柱关上门,转身看着她:“五娘,你实话告诉我,你对赤血石知道多少?万毒窟是否也有人涉足其中?”
秋菊咬了咬嘴唇,半晌才低声道:“万毒窟……曾经有叛徒偷走秘典,投靠了西南某个部族。那部族擅长炼制药石,与万毒窟的用毒之术结合……据说炼制出了更可怕的东西。窟主派人追查多年,但那人藏得很深,一直没找到。”
“那个部族,是不是崇拜‘火蛇’?”
秋菊猛地抬头:“相公怎么知道?”
“猜的。”王明柱沉声道,“五娘,若我告诉你,赤血石和织布机的图纸,可能都被这个部族盯上了,你觉得他们想做什么?”
秋菊脸色煞白,手指微微颤抖:“织布机……妾身听说,西南深山有些部族,会用特殊方法处理织物,让布料浸染药性,穿在身上可慢慢影响人的神智。若是配合赤血石炼制的香料……长期接触,足以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迷失心志。”
王明柱心头一凛。布料浸染药性?这他倒是没想到!
“你可能看出布料是否被药浸染过?”
“若是手法高明,肉眼难辨。但用特定的药水测试,能验出来。”秋菊道,“相公可是怀疑……王记的布料被人动了手脚?”
“现在还不确定,但不得不防。”王明柱沉吟道,“五娘,我需要你帮忙配制那种测试药水。另外,府里所有人的衣物、被褥,都要暗中查验一遍。”
秋菊郑重地点头:“妾身今日就配。”
“辛苦你了。”王明柱看着她苍白的脸,“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太劳累。需要什么药材,直接跟大娘子说。”
秋菊应下,退了出去。
王明柱在书房坐了片刻,起身往工坊去。他要亲自检查所有成品布料,尤其是要交付给沙里尔的那批货。
工坊里机杼声声,织工们正在忙碌。见王明柱来,管事的连忙迎上来。
“少爷,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那批南洋货。”王明柱道,“带我去仓库。”
仓库里整齐堆放着已经织好的流光锦,在从气窗透进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王明柱仔细检查了几匹,质地、色泽、手感都无可挑剔,与他设计的标准完全一致。
“这批货从织造到存放,可有外人经手?”他问管事的。
“绝对没有!”管事的拍胸脯保证,“织造是咱们自己的人,入库时老奴亲自清点,钥匙也只有老奴和福伯有。库房日夜有人看守,连只老鼠都进不来。”
王明柱稍稍放心,但还是取了一小块布料样品,准备让秋菊查验。
从工坊出来,已是午时。他回到前院,正碰上吴娘子来授课。
今日吴娘子穿了身淡青色绣竹纹的袄裙,外罩银狐皮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碧玉簪,端庄雅致。她正与周婉娘说话,见王明柱来,微微屈膝行礼。
“王少爷。”
“吴娘子不必多礼。”王明柱笑道,“今日教什么?”
“今日教香道中的‘合香’,将几种不同的香材按比例调配,制成新的香方。”吴娘子温声道,“几位太太聪慧,学得很快。”
周婉娘笑道:“是吴娘子教得好。相公若无事,也来听听?”
王明柱本要拒绝,但转念一想,点头道:“也好,正好学学。”
一行人往小花厅去。今日来听课的除了林红缨、梅香、芸娘、翠儿,秋菊也来了——是王明柱特意让她来的,想让她近距离观察吴娘子。
吴娘子今日带来的香材更多,摆了满满一桌。她先讲解各种香材的特性、配伍禁忌,然后演示如何研磨、过筛、混合。
“合香最重君臣佐使,如同开方配药。”她边操作边说,“君香定主调,臣香辅之,佐香调和,使香引气。比例稍有偏差,香气便大不相同。”
梅香听得专注,不时提问。秋菊则安静地坐着,眼睛一直盯着吴娘子的手。
吴娘子示范完后,让几人自己动手尝试。梅香选了檀香、龙脑、丁香等几味,仔细称量;芸娘和翠儿选了花香类的;林红缨对这不感兴趣,随便抓了几样混在一起,被梅香笑着制止了。
秋菊没有动手,只是静静看着。
吴娘子走到她身边,轻声问:“五太太不试试?”
秋菊抬起眼,看着吴娘子,忽然道:“吴娘子可知‘忘忧草’与‘赤血石’配伍,会有什么效果?”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吴娘子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五太太说笑了,妾身只知茶道香道,对药材所知有限。‘忘忧草’倒是听说过,是滇南一味安神草药,但‘赤血石’……从未听闻。”
“是吗?”秋菊语气平静,“可我听说,赤血石研磨成粉,与忘忧草一起熏烧,能让人产生幻觉,看到最想看到的东西。吴娘子……可曾见过?”
吴娘子的手指微微蜷缩,但声音依然平稳:“五太太从何处听来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些。”
王明柱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赞秋菊的机敏。这一问一答间,吴娘子虽然应对得当,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已经暴露了问题。
“五娘,”他适时开口,“吴娘子是来教香道的,你问这些做什么?”
秋菊低下头:“妾身只是好奇,随口一问。吴娘子莫怪。”
吴娘子笑了笑:“无妨。不过五太太若对药材感兴趣,妾身倒认识一位老大夫,改日可以引荐。”
“那倒不必了。”秋菊淡淡道,“妾身也只是随口问问。”
这段插曲过后,厅内气氛有些微妙。吴娘子继续指导几人合香,但话明显少了。
课毕,周婉娘照例要留吴娘子用茶点,吴娘子却推辞了:“今日铺子里还有些事,妾身先告辞了。”
周婉娘也不强留,送她到二门。
回到小花厅,王明柱看向秋菊:“五娘,看出什么了?”
秋菊沉声道:“她研磨香材的手法,是万毒窟‘药奴’专用的手法——手腕微旋,力道均匀,能让药材受热均匀,药性完全释放。普通药师不会这么讲究。”
“还有呢?”
“她左手中指第一节内侧有薄茧,那是长期捣药留下的。”秋菊道,“虽然她用脂粉遮盖了,但近看还是能看出来。而且……”
她顿了顿:“她身上有极淡的赤血石气味。虽然她用其他香料掩盖了,但妾身对气味敏感,还是能闻出来。”
王明柱与周婉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看来,这位吴娘子确实是‘茶女’无疑了。”王明柱沉声道,“大娘子,从今日起,她送来的任何东西,父亲都不能再用。父亲若问起,就说……就说六娘新调了更好的香。”
“妾身明白。”周婉娘点头。
“五娘,”王明柱又看向秋菊,“测试药水什么时候能配好?”
“今晚就能好。”
“好。”王明柱站起身,“今晚,咱们就看看,这王府里……到底干不干净。”
夜幕降临,王府各院点起灯火。
秋菊配制的测试药水是淡黄色的液体,装在瓷瓶里,无色无味。她先试了试王明柱从工坊带回来的布料样品——药水滴上去,没有变色。
“这匹布是干净的。”她说。
接着,她开始查验各房的衣物被褥。周婉娘、林红缨、苏静蓉、梅香、芸娘、翠儿……一一验过,都没有问题。
最后,是王老抠院里的。
王老抠已经睡下,守夜的丫鬟是周婉娘安排的可靠人。秋菊在王明柱的陪同下,悄悄查验了王老抠的衣物、被褥、枕头……
当药水滴在枕头上时,淡黄色的液体缓缓渗入,几息之后,接触的边缘处,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暗红色!
秋菊脸色一变,又滴了几滴在不同位置。暗红色渐渐扩散,虽然很淡,但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这枕头……”她压低声音,“被人用药浸染过!虽然药性已经挥发大半,但残留的药力,足够让人长期接触后心神恍惚!”
王明柱盯着那暗红色的痕迹,眼中寒光闪动。
吴娘子……你究竟想对我父亲做什么?
他轻轻拿起枕头,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淡淡的皂角清香,没有任何异样气味。若不是秋菊的药水,谁也发现不了问题。
“换掉。”他将枕头递给身后的福伯,“找个一模一样的换上,这个收好,作为证据。”
福伯接过枕头,手都在颤抖:“少爷,老爷他……”
“父亲应该还没中招太深。”王明柱冷静道,“从今日起,父亲院里所有东西都要经过六娘或五娘查验才能用。另外,暗中增加父亲院里的护卫,任何陌生人不得靠近。”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握紧了拳头。
这场暗中的较量,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而他能做的,就是比对方更快、更准、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