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审了整整五日。
李御史雷厉风行，将吴娘子、郑文德、文若谦、阿古等人分开审讯，又搜查了靖北侯府别业和锦绣阁，起获了大量证物。随着审讯深入，一个庞大的阴谋网络逐渐浮出水面。
第六日清晨，李御史派人请王明柱到都察院一趟。
都察院后堂，李御史屏退左右，亲自给王明柱斟了茶。
“王公子，此案已经基本查清。”李御史神色凝重，“那伙人以西南‘火蛇祭’为名，实则是前朝余孽与西南某些土司勾结，意图在京中兴风作浪。赤血石是他们炼制惑心药的主料，而织布机……他们想仿造之后，将浸药的布料卖到海外，毒害他国王公，挑起纷争，再趁乱图谋。”
王明柱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心头一凛：“他们……好大的野心。”
“野心再大，如今也已落网。”李御史道，“靖北侯府与此案也有牵连——侯府的一个庶子被他们收买，提供了别业作为据点。靖北侯已经上表请罪，那个庶子已经被宗族除名，送交官府。”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柱：“王公子，这次多亏你们王家及时发现线索，协助破案。本官已上奏朝廷，为你们请功。”
王明柱连忙起身：“大人言重了。草民只是尽本分，不敢居功。”
“不必过谦。”李御史摆摆手，“朝廷赏罚分明，该是你的功劳，少不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此案背后还牵扯到朝中一些人，为了大局，有些细节不便公开。所以朝廷的封赏，可能不会太过张扬，还望王公子理解。”
王明柱心领神会：“草民明白。只要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除害，草民别无他求。”
李御史满意地点头：“王公子深明大义。另外，本官已下令将缴获的赤血石全部销毁，相关炼制秘法也已封存。至于那批仿造的织机部件……本官想问问王公子的意见。”
王明柱沉吟道：“那些部件虽是根据王记的图纸仿造，但关键处都有谬误，造出来的织机效率低下，不足为虑。大人若是方便，可以交给草民处理——草民打算将它们拆解研究，看看能否改进自家的织机。”
“这个容易。”李御史点头，“本官会让人送到王府。”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王明柱这才告辞离开。
回到王府，已是午后。周婉娘正在前厅处理家务，见他回来，迎上来问：“相公，李御史怎么说？”
王明柱将情况简单说了，周婉娘松了口气：“如此就好。不过相公，朝廷的封赏……会不会给咱们家带来麻烦？”
“李御史说了，不会张扬。”王明柱道，“应该就是些银两或御赐之物，不会有官职之类引人注目的东西。这样最好，咱们是商贾之家，安安稳稳做生意才是正道。”
周婉娘点头：“相公说得是。”
这时，梅香从后院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相公，这是给父亲煎的药，该送过去了。”
“我去吧。”王明柱接过药碗，“父亲今日怎么样？”
“好多了。”梅香笑道，“早晨还说要下床活动，被六妹妹劝住了。不过精神确实好了很多，还念叨着想喝羊汤呢。”
王明柱也笑了：“那就让厨房晚上炖一锅羊汤，大家都补补。这几日都辛苦了。”
他端着药碗来到王老抠的院子。王老抠正靠在床上看书，见儿子来，放下书：“柱儿来了。”
“爹，该喝药了。”王明柱将药碗递过去。
王老抠接过，一口饮尽，皱了皱眉：“这药真苦。六娘说还要喝几日？”
“再喝三天就行了。”王明柱在床边坐下，“爹，李御史那边有消息了……”
他将都察院的情况说了一遍，王老抠听完，沉默良久。
“这么说……吴娘子他们，都要问斩？”
“主犯难逃一死。”王明柱低声道，“爹，您……”
“我没事。”王老抠摆摆手，“她既做出这种事，就该承担后果。我只是觉得……有些唏嘘。那么个温婉的女子，怎么就走上了这条路。”
王明柱不知如何接话。王老抠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柱儿，这次的事，让爹想明白很多。咱们王家能在京城站稳，不容易。往后，咱们更要小心谨慎，不能再招惹是非。”
“儿子明白。”
“不过，”王老抠话锋一转，“该做的生意还得做。咱们王记的绸缎，如今在京城也算有了名气。你那些织机的改进，要继续做。爹虽然不懂这些，但知道一件事——手艺才是立身之本。”
王明柱点头：“儿子记下了。”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王明柱才离开。走出院子，他深吸一口气——冬日清冷的空气入肺，让人精神一振。
风波暂歇，生活还要继续。
三日后，朝廷的封赏下来了。果然如李御史所说，并不张扬：御赐“忠义之家”匾额一块，黄金五百两，锦缎百匹。由宫中太监送到王府，仪式简单，没有惊动太多人。
王明柱接了赏赐，又封了厚厚的红包给太监。送走宫使，一家人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心中百感交集。
“挂在前厅吧。”王明柱道，“不过平日里用布盖着，非重要场合不示人。”
周婉娘点头：“妾身省得。树大招风，咱们还是低调些好。”
匾额挂好后，王明柱召集全家，在前厅说话。
“这次的事，总算过去了。”他环视众人，“大家齐心协力，共渡难关，我很感激。往后，咱们一家人更要团结，把日子过好。”
林红缨第一个开口：“相公说得对！经过这次，我看明白了——什么富贵权势都是虚的，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真！”
苏静蓉微笑：“三妹这话在理。不过相公，经此一事，咱们王记的名声在京城也算打响了。接下来，生意上的事，该好好筹划。”
“四姐说得对。”周婉娘接话，“这几日已经有好几家绸缎庄来找咱们，想合作或是进货。妾身觉得，可以适当扩大生产，但步子不能太大。”
王明柱点头：“大娘子考虑得周到。这样，咱们分两步走：第一，工坊这边，我再改进一下织机，提高效率；第二，铺子那边，大娘子先筛选几家信誉好的合作，小批量供货，看看市场反应。”
众人纷纷赞同。
翠儿小声问：“相公，那我……我能做什么呀？”
王明柱看向这个最小的姨娘，温声道：“翠儿还小，先跟着六娘学学药理，或是跟七娘学学女红。等长大了，再帮家里做事不迟。”
芸娘柔声道：“翠儿妹妹的绣工其实很好，前日给我绣的帕子，针脚细密，花样也新颖。”
翠儿脸一红：“七姐姐过奖了……”
秋菊忽然开口：“相公，妾身……妾身想开个药铺。”
众人都看向她。秋菊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坚定：“妾身自幼在万毒窟学了一身药理，虽然不精，但寻常病症还能诊治。这次配制解药，让妾身觉得……或许可以做些有用的事。”
王明柱沉吟片刻：“五娘有这个想法是好事。不过开药铺需要坐堂大夫，你一个女子……”
“妾身可以戴帷帽坐诊。”秋菊抬起头，“而且，妾身主要想经营药材，诊治只是附带。京城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各地的药材都能收集到，妾身可以辨别真伪、炮制药材。”
梅香眼睛一亮：“五姐这主意好！妾身可以帮忙，妾身也略通药理。”
王明柱见两人都有此意，点头道：“既然你们想好了，那就试试。不过要先从小做起，就在咱们铺子隔壁租个小门面，试试水。若做得好，再扩大。”
秋菊和梅香相视一笑，都很高兴。
林红缨嘟囔：“你们都有的忙了，就我整天闲着……”
苏静蓉笑道：“三妹可以教府里的护卫武艺啊。这次的事也看出来，咱们府里的护卫虽然忠心，但身手还需磨练。”
“这个我在行！”林红缨立刻来了精神，“明天就开始操练！”
众人都笑了。气氛轻松温馨，仿佛前几日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梦。
晚饭时，厨房果然炖了羊汤。热腾腾的汤锅摆在中间，各色菜肴摆了一桌。王老抠也下床了，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王明柱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暖意。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不是富贵，不是权势，只是这样平凡而温暖的日子。
饭后，王明柱回到书房，摊开图纸，开始琢磨织机的改进。这次的事件让他意识到，技术是王家的立身之本，必须不断创新，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正画着图，周婉娘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
“相公还在忙？”
“嗯，想想怎么改进织机的传动部分。”王明柱放下笔，“大娘子怎么还没歇息？”
周婉娘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妾身睡不着，想跟相公说说话。”
王明柱握住她的手：“说什么？”
“妾身觉得……咱们家现在这样，真好。”周婉娘靠在他肩上，“虽然经历了不少波折，但一家人都在，齐心协力的。妾身很知足。”
“我也知足。”王明柱揽住她，“大娘子，这些年辛苦你了。王家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周婉娘摇头：“妾身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倒是相公，从王家沟到京城，从‘傻儿子’到如今的王记东家，你最不容易。”
两人依偎着，静静听着窗外的风声。
许久，周婉娘轻声道：“相公，有件事……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是关于五妹的。”周婉娘坐直身子，“妾身发现，五妹这几日总是一个人发呆，有时还偷偷抹眼泪。妾身问过六妹，六妹说五妹可能是想起了万毒窟的事。”
王明柱皱眉：“万毒窟……五娘的身世确实可怜。大娘子，你多关心她些，让她知道，这里就是她的家，我们都是她的家人。”
“妾身会的。”周婉娘点头，“不过相公，五妹说想开药铺，妾身觉得……或许不只是为了生计。她可能想用自己所学，帮助更多人，也算是……对过去的一种释怀。”
王明柱若有所思：“你说得对。那咱们就支持她，把药铺开起来。需要什么，家里都提供。”
夜深了，周婉娘回房休息。王明柱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满天星斗。
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两年多，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也真正将这里当成了家。八个姨娘，性格各异，但都是真心待他。父亲虽然有时糊涂，但对他爱护有加。
他要守护这个家，让每个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王明柱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此心安处是吾乡。
是的，这里就是他的家，他的心安之处。
他关上窗，吹熄蜡烛，回房休息。
夜色渐深，王府里一片宁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宁静来之不易，值得珍惜。
翌日，生活如常继续。
工坊里机杼声声，王明柱亲自指导工匠改进织机。铺子里生意红火，周婉娘接待着往来的客商。林红缨在后院操练护卫，呼喝声震天。苏静蓉处理着外间的事务，井井有条。梅香和秋菊开始筹备药铺，芸娘和翠儿帮忙打点。
王老抠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又开始在院子里逗鸟晒太阳，偶尔去铺子里转转，指点指点生意。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然而，王明柱心中清楚，暗处的风波虽暂歇，但京城的局势依然复杂。王记的生意越做越大，难免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而西南那边，火蛇祭虽然被铲除，但难保没有余党。
前路依然有挑战，但他不再畏惧。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家人，有伙伴，有要守护的一切。
午后，王明柱站在工坊外，看着忙碌的景象，心中充满希望。
织机在改进，生意在扩大，家人在身边——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少爷，”福伯走过来，低声道，“四海货栈的陈老板派人来，说沙里尔先生又来信了，想再订一千匹流光锦，问咱们接不接。”
王明柱想了想：“接。不过告诉他，要三个月后交货。还有，价格比上次高一成——就说原料涨价了。”
“老奴明白。”
福伯转身要走，王明柱叫住他：“福伯，辛苦你了。”
福伯眼眶一红：“少爷说的什么话。老奴看着少爷长大，如今少爷有出息，老奴……老奴高兴。”
看着福伯离去的背影，王明柱微微一笑。
是的，一切都在变好。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一家人，在这京城，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