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羌镇堡校场。
天色微明,寒气刺骨,校场上却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的心腹。
好奇、怀疑、探究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披着素色锦绒斗篷、立于场边的纤细身影上。
苏寻衣今日将长发简单束起,未施粉黛。
一身利落的深青色服饰,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在这满是糙汉铁甲的军营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引人注目。
她身旁的木架上,整齐摆放着三支崭新火铳,还有配套的药壶、弹袋、通条。
两名波斯匠人有些拘谨地站在稍后处,他们虽懂制造保养。
但论射击技艺,这几日见识过夫人那神乎其技的一枪后,已不敢自专。
沈砚安站在她身侧,玄甲外罩着大氅,身姿挺拔如山。
他目光扫过场中将士,最后落在身畔之人脸上,脸色柔和了一瞬,低声道:“娘子,不必紧张。”
苏寻衣微微侧首,对他展颜一笑。
那笑容清浅却明亮,仿佛能驱散边塞晨间的寒意:“相公,有你在,我不紧张。”
语气自然亲昵,带着全然的信任。
这番低语和互动落入不远处几个将士眼中。
陈川和陆星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川年长些,面容沉稳,:“这位夫人瞧着倒是和气,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畏缩。”
陆星则摸着下巴,他身形精瘦,眼神灵活,闻言嗤笑:“和气顶什么用?
这可是军营,耍弄那铁管子更是玩命的活计。
将军也真是,竟真让一个女子来教这个?
莫不是……”他后半句咽了回去,但意思明显。
另一旁虎背熊腰、满脸虬髯的张猛则瞪着一双铜铃大眼。
直勾勾盯着那火铳,瓮声瓮气道:“那玩意儿响声倒大,就不知真用起来咋样。
要是好使,俺老张也想试试。”
沈砚安轻咳一声,校场瞬间安静。
“今日,由我夫人示范讲解火铳基本操作与射击要领。
此物乃御敌新器,尔等需用心观瞧,日后操练,不得懈怠。”
“是。”几人齐声应答,但不少目光仍带着犹疑落在苏寻衣身上。
苏寻衣仿佛未觉,她步履从容地走到木架前,素手拿起一支火铳。
转身面向百步外临时竖起的厚木靶,她开始一边操作,一边清晰讲解:“火铳之用,首重安全。
持铳、装药、填弹、压实,每一步皆需稳、准,尤忌心急。”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柔和清晰,让人不自觉凝神细听。
素白的手指与黝黑的铁管形成鲜明对比,动作却流畅稳定,不见丝毫滞涩。
装入定量火药,填入铅丸,用通条轻轻压实,再从腰间小囊取出引火药倒入火门池,最后将燃着的火绳卡入龙头。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竟无半点普通生手的忙乱。
“目标、己身、铳口,需成一线。
然海上、马背、风中,目标皆动,自身亦不稳。
故瞄准非死瞄,需估算其动,预判其位。”
她端起火铳,木托轻抵肩窝,这个动作让一些老兵挑了挑眉。
木托并非完全贴实,留有些微空隙以缓冲后坐,细节处见功夫。
她微微侧头,右眼眯起,透过并无准星的铳管上方,望向远处的靶心。
晨风忽起,卷动校场旌旗和她的衣袂。
就在这风中,她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再次炸响,火光与白烟喷涌。
不少初次近距离见识火铳发射的士卒骇了一跳,下意识缩颈。
待硝烟被风吹散些许,众人目光急急投向靶子。
只见那厚木靶中心偏上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深洞?
“中了!”有人低呼。
“百步之外,风起之时,一击中的……”陈川眼中讶色难掩。
陆星也收起了那点漫不经心,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沈砚安负手而立,看着身旁女子平静收铳、吹散铳口余烟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骄傲与温柔。
他的妻子,总能给他惊喜。
苏寻衣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转向沈砚安,将火铳递过去,眉眼弯弯:“相公,你可要一试?”
这一声“相公”,在肃杀的校场中格外清晰柔软。
沈砚安冷峻的唇角向上扬了扬,接过火铳,沉声道:“好。”
苏寻衣便站到他身侧稍后,声音放得更轻缓,只容他一人听清般,指点着:“肩再放松些,对,视线顺着铳管延伸。
莫只盯一点,感知风的流向,呼吸匀长,扣扳机时需稳,莫因期待而急促。”
她靠得近,气息如兰,拂过他耳际。
沈砚安依言调整,心神却有一半萦绕在她温软的语调上。
这本是极严肃的教学场景,因她这般贴近私语,竟无端生出几分旖旎。
他凝神,摒弃杂念,目光锁定靶心。
扣动扳机。
“砰!”
巨响过后,硝烟中,只见那木靶正中心,被轰开了一个更大的缺口,木屑四溅。
“好!”扶寻第一个喝彩,满脸兴奋,“大哥好枪法。”
沈砚安却摇摇头,放下火铳,看向苏寻衣,语气坦然:“是你嫂子教得好。”
这话没有半分作伪,她那些关于风感、预判、呼吸的要点,与他毕生所学武艺、箭术心得隐隐相通。
却又更为具体地贴合了这新奇火器的特性,令他茅塞顿开。
校场上一时安静,众人看向苏寻衣的目光已然大变。
先前那些轻视与怀疑,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异与敬佩。
这位看起来白白净净、温柔似水的将军夫人,竟真有如此本领。
不仅自己打得准,寥寥数语,竟能让将军这初次上手之人也立见成效。
陈川与陆星对视一眼,走上前来,抱拳躬身,态度恭敬:“夫人神技,末将等眼拙,先前多有怠慢,还请夫人勿怪。”
张猛更是直接,大步上前,眼睛瞪得溜圆,嗓门洪亮:“夫人,俺张猛服了。
这铁家伙咋使的,您能教教俺不?
俺也想学,看起来就很厉害,肯定能杀好多瓦剌狗贼。”
苏寻衣温婉一笑,还礼道:“陈大人、陆壮士、张壮士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