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亦初学,不过略知皮毛,与诸位久经沙场的将士相比,实不足道。
火铳乃新器,正需众人齐心摸索。”
她看向沈砚安,“夫君,不若让有兴趣的将士,都可轮流上前。
由两位波斯匠人督导基础操作,试射几发,亲身感受一番?
也好日后操练心中有底。”
沈砚安颔首:“便依你所言。”
他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张猛等人,“张猛,既是你先开口,便从你开始。
切记听从匠人指导,安全第一。”
“得令!”张猛喜不自胜,搓着大手就冲向木架,那急切模样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苏寻衣退到沈砚安身边。
沈砚安很自然地抬手,为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低声道:“站了许久,累不累?
去旁边帐中歇息片刻?”
“不累。”苏寻衣仰脸看他,眼中映着晨光和他清晰的倒影,“看着他们这般有兴致,我也高兴。”
她顿了顿,看向正笨拙却无比认真地在波斯匠人指导下装填火铳的张猛。
以及周围聚拢过来、眼中闪着好奇的陈川等人。
苏寻衣轻声道,“相公,这些东西,或许真能帮你。
我帮他们,就会有多一分活着回来的指望。”
沈砚安心中一震。
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千言万语,只化作三个字:“我知道。”
他知道她为此冒了多大风险,费了多少心血。
这份情谊与付出,远比任何神兵利器更珍贵。
校场上,火铳的轰鸣声开始此起彼伏,夹杂着心腹将士们的惊呼、赞叹和讨论。
是夜,羌镇堡内燃起数堆篝火,驱散边塞寒意。
火铳试射引起的兴奋还未完全平息,沈砚安特许,今夜伙食加了些难得的肉干,算作稿劳。
将士们围坐火堆旁,啃着硬饼,嚼着肉,谈论着白日的见闻,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活泛。
苏寻衣并未留在守备府,而是随沈砚安来到了主将大帐附近最大的一处篝火旁。
她换了一身更厚实的月白夹棉袄裙,外罩沈砚安那件玄色大氅。
坐在他身侧铺了毛皮的石块上,身形几乎被他的影子笼罩,只露出一张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侧脸。
陈川、陆星、张猛,还有扶寻及几名核心将校,也围坐于此。
最初的拘谨过后,见将军与夫人相处自然,夫人也毫无架子。
甚至能接上几句关于边塞防务、粮草周转的话,众人渐渐放松下来。
张猛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对着苏寻衣又是钦佩又是好奇:“夫人,您白日那手真是太神了。
俺老张活了半辈子,射箭使刀都成。
可那铁管子,看着就笨,您咋就能使得那么溜?
还有您教将军那些法子,听着就管用。”
苏寻衣双手捧着一杯热水暖着,闻言微笑道:“张大哥过誉了。
火铳与弓弩原理不同,更重稳与预判。
我不过是机缘巧合,得人指点,又自己琢磨了些许。
其实道理相通,诸位都是百战精锐,稍加练习,定能远胜于我。”
陆星接口,他话里带着江湖人的爽利:“夫人谦虚了。
我也算是见过些世面,江湖上、军伍里,像夫人这般既懂这些奇技,又……
又如此气度的女子,着实罕见。”
他本想说“又如此美貌”,话到嘴边觉得唐突,硬生生改成了“气度”。
陈川为人更持重,此时也诚恳道:“夫人今日亲临校场,授艺解惑,令我等大开眼界。
更难的是夫人心系边军,不辞劳苦,万里送器。
此等胸怀,陈某感佩。”
苏寻衣摇摇头,目光望向跳跃的火焰,声音轻缓:“我只是一介妇人商贾,不懂军国大事。
但我知道,我的夫君在这里,诸位将士在这里,用血肉守着国门。
我能做的有限,不过是尽己所能,让守关的刀更利一些,让将士们或许能多一分平安。”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沈砚安。
沈砚安一直沉默地听着,手中拨弄着一根枯枝,火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
听到这里,他停下动作,伸手过去。
在众人目光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苏寻衣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宽大粗糙,布满茧子,紧紧包裹住她的,热度透过肌肤传来。
这个动作让篝火边的空气静了一瞬。
扶寻咧开嘴笑,陈川等人则微微动容。
将军与夫人感情甚笃,在这苦寒之地,更显得珍贵温暖。
沈砚安这才开口:“陈川,陆星,张猛,你们跟我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有些事,今日我夫人既在,也与你们分说清楚。”
他目光扫过三人:“陈大人原任兵部职方司主事,陆星江湖人称‘一阵风’,张猛曾是成国公亲卫。
除了陈川,连同其他十几位弟兄,当初皆是成国公麾下亲卫或关联之人。”
听到“成国公”三字,陈川面色一黯。
陆星嘴角扯出一抹讥诮,张猛则重重哼了一声,满脸愤懑。
沈砚安继续道:“成国公勾结瓦剌、陷害忠良之事发。
过去之事,孰是孰非,朝廷自有公断。
我沈砚安用人,只问此刻是否一心御敌?
是否忠勇可信?
往日身份,既入我营,便只是我麾下将士。”
陈川率先起身,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将军再造之恩,信任之重,陈川没齿难忘。
昔日眼瞎,明珠暗投,承蒙将军不弃,收留我等戴罪之身。
从今往后,陈川此身此命,尽付将军。
愿为将军牵马坠蹬,戍守边关,至死方休。”
陆星也唰地站起,抱拳道:“将军,我陆星是个江湖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但事发之后,也知道谁真心待弟兄,谁拿咱们当人看。
成国公那老匹夫,只把咱们当咬人的狗。
将军却给咱们重新做人的机会,还给咱们用这么厉害的新家伙。”
他用力拍拍胸膛,“我这条命,以后就是将军的,将军指东,我绝不住西。”
张猛更是激动,脸膛涨红,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将军,夫人,俺张猛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浑人,以前就知道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