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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褶皱里的他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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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庆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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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的金銮殿,此刻却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琉璃盏中琼浆摇曳,金盘玉碟里珍馐生辉,丝竹管弦之音靡靡绕梁,舞姬水袖翩跹,勾勒出一幅极尽奢华的宫廷夜宴图。

这是皇帝为庆贺镇北大将军萧绝凯旋举行的宫宴。

萧绝坐在离御座仅三步之遥的下首,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并未着甲,却散发着一股比兵器更锋利的寒意。

他面容俊美无俦,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睛,黑沉得如同望不见底的寒潭,映照着殿内的璀璨灯火,却折射不出丝毫暖意。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白玉酒杯,指尖微微泛白。

殿内歌舞升平,欢声笑语,这一切落入他眼中,都化作了一片虚无的背景。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高踞龙椅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笑得志得意满的中年男人身上。

——狗皇帝。

胸腔里,那颗早已被仇恨淬炼得冷硬如铁的心脏,此刻正被无形的双手狠狠攥紧,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恍惚间,鼻尖似乎又萦绕起了十五年前那个夜晚的血腥气,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冲天火光,听到了亲人凄厉的惨叫,以及……母亲将他死死护在身下时,那温热血泪滴落在他脸颊的触感。

那一夜,萧家满门,除了他被忠仆拼死救出,皆成刀下亡魂。

而下达诛杀令的,正是眼前这个道貌岸然,口口声声赞他“国之栋梁”的君王。

恨意如毒藤,在他心底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骨骼,渗透了他的血液。

他拼了命地建功立业,从尸山血海中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就是为了能离这个仇人更近一点,近到……足以一击毙命。

“爱卿,此次大破北狄,扬我国威,功在社稷!来,朕再敬你一杯!”

皇帝满面红光,举杯向他示意。

萧绝敛下眼底翻涌的杀意,端起酒杯,唇角牵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低沉平稳:

“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

说罢,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却远不及他心头恨火的万分之一。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御座旁的后妃席位。

那里珠环翠绕,美人如云。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一位身着淡紫色宫装,气质温婉柔美的妇人身上。

柳贵妃。

据说是皇帝近年来最为宠爱的妃子,因其体弱多病,深居简出,颇添了几分神秘。

而他的目光,在触及柳贵妃身旁那个身影时,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宫装长裙的少女,梳着精致的公主发髻,簪着几支素雅的珠花。

她安静地坐在柳贵妃下首,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身量纤细,看起来弱不禁风,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走。

在这满殿的喧嚣与华彩中,她像一朵误入凡尘、安静绽放的昙花,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吸引人的视线。

这便是柳贵妃所出的“云夙公主”,据说自幼身体孱弱,常年需要汤药将养,鲜少在人前露面。

萧绝心中冷笑。

呵,公主?这皇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巢穴,坐在顶端的皇帝是最大的骗子,谁知道这看似纯净无害的“公主”皮囊下,又藏着怎样的真相?

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得稍久,那位一直低着头的“云夙公主”竟似有所觉,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萧绝心中猛地一震。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眸子,眼尾微挑,瞳仁并非纯黑,而是在宫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清透澄澈的浅褐色,如同上好的琥珀。

然而,这双本该盛满天真与娇憨的眼眸里,此刻却平静无波,深邃得像秋日的寒潭,带着一种与年龄和外表格格不入的冷静与……审视?

那眼神太快,快得让萧绝几乎以为是错觉。

下一刻,“云夙公主”便像是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垂下了眼睫,白皙的耳垂微微泛红,甚至还下意识地往柳贵妃身边缩了缩,恢复了那副我见犹怜的怯懦模样。

完美的伪装。

若非萧绝征战沙场多年,对杀气、审视、伪装等各种眼神早已练就了野兽般的直觉,恐怕也会被这精湛的表演骗过去。

这个公主,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有趣。

萧绝心底冷笑更甚。

在这令人作呕的皇宫里,似乎并不只有他一个人戴着面具生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闯入,打破了殿内的和乐氛围。

“陛、陛下!不好了!天牢……天牢那边……”

内侍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皇帝眉头一皱,不悦地放下酒杯: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何事?”

“关押在北镇抚司诏狱的重犯……前、前朝余孽首领,‘赤鬼’,他……他被人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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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震得杯盘作响,脸上的笑容瞬间被震怒取代,

“废物!一群废物!京城守备森严,诏狱更是铜墙铁壁,怎么会让人被劫走?!”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歌舞骤停,所有大臣、妃嫔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迅速弥漫开来。

萧绝眸光一闪。

前朝余孽“赤鬼”?

他记得这个人,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抓捕他费了极大的力气。

如今竟在重重守卫下被劫走?

看来,这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得几乎要被遗忘的“云夙公主”,忽然用帕子掩住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脸色愈发苍白,看上去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惊吓到了。

柳贵妃连忙心疼地揽住她,轻声安抚:

“夙儿,莫怕,莫怕……”

皇帝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看到“爱女”如此模样,脸上的怒气稍稍收敛,转为几分不耐的关切:

“夙儿身体不适?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云夙公主”抬起水汪汪的眸子,怯生生地看向皇帝,声音细弱蚊蝇,带着一丝楚楚可怜的哭腔:

“谢、谢父皇关心……儿臣……儿臣只是有些头晕……惊扰圣驾,请父皇恕罪……” (′?ω?`)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然而,萧绝却敏锐地捕捉到,在她低头的瞬间,那长长的睫毛下,极快地掠过一丝与她柔弱外表截然相反的、冰冷如雪的光芒。

那不是害怕,那是……嘲讽?还是……计划得逞的满意?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撞入萧绝的脑海——这场突如其来的劫狱,这个看似受惊的公主,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蜷缩在母亲怀里,看似柔弱无助的少女。

月白的衣裙衬得她越发清丽脱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可萧绝却仿佛能看到,在那副精美的皮囊之下,隐藏着怎样一个缜密、冷静,甚至可能……危险的有趣灵魂。

看来,他复仇的道路上,或许会多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

或者说,一个潜在的……“盟友”?

宫宴最终在不欢而散的气氛中结束。

皇帝怒气未消,下令全城戒严,彻查此事。

萧绝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吹散了些许殿内沾染的奢靡香气。

他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回望那灯火通明的巨大牢笼,眼神冰冷。

复仇的计划需要稍作调整了。

在亲手摘下狗皇帝的头颅之前,他得先弄清楚,那位“云夙公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抬步欲走,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那位被宫人小心翼翼搀扶着的“云夙公主”,正准备登上步辇。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视线,“云夙公主”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来。

月光与宫灯的光线在她脸上交织,勾勒出精致柔和的侧脸线条。

她并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怯懦,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一阵夜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和月白的裙裾,仿佛下一刻她就要羽化登仙,消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皇权樊笼之中。

萧绝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宫门方向。

但那个月白的身影,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入了他的脑海。

他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再见。

而且,绝不会是在这般“祥和”的宫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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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位于京城皇帝亲赐的将军府,萧绝屏退了所有下人。

书房内,烛火摇曳。他褪下那身象征荣耀的锦袍,露出精壮的上身。

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是一场生死搏杀的见证,是他复仇之路的刻度。

他走到铜盆前,用冰冷的清水用力冲洗着脸,试图洗去宫宴上沾染的虚伪气息和那片刻的……失神。

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再次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惊慌失措的,冷静审视的,以及最后那清明而疲惫的。

“云夙……”

他低声念着这个封号,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冷寂。

他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密函,这是他的心腹在他回京前就送到的关于柳贵妃及其“女儿”的调查。

资料寥寥无几。

柳贵妃,原为邻国和亲宗室女,因母国被灭而被纳入后宫,因其貌美柔顺且救过圣驾,得以封妃。

云夙公主,自幼体弱,深居简出,除了几次必要的宫廷露面,几乎不与外人接触。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太干净了,反而显得可疑。

尤其是在今晚亲眼见过那位“公主”之后。

萧绝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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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宫宴上惊鸿一瞥的审视眼神,绝不是一个常年卧病、不谙世事的深宫公主应该有的。

还有那场恰到好处的劫狱……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获取信息,他有一个特殊的渠道。

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夜行衣,萧绝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出了将军府,避开了所有巡夜的士兵,朝着京城某个特定的方向疾行。

他的目的地是——“红楼”。

一个近两年迅速崛起,名动京城乃至整个江湖的地方。

表面上是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青楼楚馆,实际上是江湖上最负盛名、也最神秘的情报交易与特殊任务发布场所。

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没有红楼弄不到的情报,也没有红楼不敢接的“生意”。

据说,红楼的楼主神秘莫测,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代号“夙夜”。

萧绝曾是战场上的“阎王”,如今是朝堂的将军,但他同样懂得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他与红楼做过几次交易,各取所需,对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夙夜”楼主,倒是存了几分对强者的欣赏。

今晚,他要买的,是关于“云夙公主”和“柳贵妃”所有被隐藏起来的秘密,以及……今夜劫狱事件的幕后真相。

红楼位于京城最繁华的街区之一,即使已是深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笑语不绝于耳,与不远处森严肃穆的皇城形成了鲜明对比。

萧绝没有走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巷,通过一条只有特定“客人”才知道的密道,进入了红楼的核心区域。

密道的尽头是一间雅致静谧的暗室,檀香袅袅,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一位身着红衣,面容姣好却眼神锐利的女子早已在此等候。

她是红楼的明面管事,人们都叫她“红姨”。

“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红姨笑容得体,眼神却带着审视,

“不知此次,有何需求?”

萧绝在她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开门见山:

“两份情报。第一,宫里那位云夙公主和柳贵妃的所有底细,越详细越好,尤其是她们入宫前,以及……所有不为人知的关联。”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第二,今夜北镇抚司劫狱之事,何人所为,目的为何。”

红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但很快便恢复了职业化的笑容:

“将军要的,可都是烫手的山芋啊。尤其是宫里那两位,牵扯甚广,这价钱……”

“价钱不是问题。”

萧绝打断她,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银票放在桌上,数字足以让任何富商咋舌。

红姨看了一眼银票,笑容加深了几分:

“将军爽快。不过,关于宫里那位的消息,极为隐秘,我们需要时间核实整理。至于劫狱事件……”

她沉思片刻,

“我们目前只能提供一条线索——动手的人,手法干净利落,对京城布防和诏狱结构极为熟悉,疑似有内应。更多的,需要楼主亲自定夺。”

萧绝并不意外。红楼的情报虽强,但也非全知全能。

“可以。多久能给我消息?”

“三日。三日后,子时,此地,银货两讫。”

“好。”

萧绝起身,不欲多留。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暗室一侧的屏风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萧绝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射向那面绘着墨竹的屏风。

那里……有人?

红姨脸色微变,但立刻上前一步,巧妙挡住了他的视线,笑容不变:

“将军,请。”

萧绝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纹丝不动的屏风,没有再追问。

红楼有红楼的规矩,他来这里是为了交易,不是为了树敌。

他转身,再次融入密道的黑暗中。

屏风之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缓现出。

正是本该在深宫之中安寝的“云夙公主”。

此刻,她脸上已无半分宫宴上的怯懦与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静与淡然。

她走到方才萧绝坐过的位置,指尖轻轻拂过尚有余温的椅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萧绝……果然来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清越,与宫宴上的柔弱判若两人,

“一回来就急着查我……还真是……嗅觉敏锐呢。”(??????)??

红姨恭敬地站在一旁:

“楼主,您看……”

“把准备好的,关于柳贵妃‘早年经历’的那部分‘真相’,稍微润色一下,三日后卖给他。”

云夙,或者说,红楼楼主“夙夜”,淡淡吩咐道,浅褐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至于劫狱……把我们查到的那点关于‘赤鬼’旧部的线索,模糊处理后再给他。让他自己去查,去猜。”

“是。”

红姨应道,随即有些担忧,

“可是楼主,萧将军他……毕竟是皇帝的刀,他对皇帝恨之入骨,万一……”

“没有万一。”

夙夜打断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皇城模糊的轮廓,眼神复杂,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绝对是可以利用的……最佳棋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仿佛要散在风里。

“而且,这位萧将军……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这场游戏,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孤独地陪那群蠢货演戏了。”

夜还很长。

京城这潭深水,因为萧绝的回归和夙夜的暗中拨弄,已经开始泛起不同寻常的涟漪。

而这两颗戴着不同面具,背负着各自秘密与仇恨的灵魂,在今夜,于宫宴之上,于红楼暗室之中,完成了第一次无声的交锋。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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