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浴室惊魂之后,云辞将自己缩成了一枚紧闭的蚌。
他不再踏出院落半步,连饭菜都只让春桃送到内室门口。
沈砚那如同冰冷触手般流连过的目光,和那句带着亵渎意味的“好兴致”,如同跗骨之蛆,时时在他脑海中回放,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与寒意。
他需要时间,用这坚硬的壳,重新包裹住自己几近崩溃的防线。(′?_?`)
然而,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歇。
这日午后,春桃捧着一套文房四宝并几刀上好的宣纸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喜色。
“夫人,这是大少爷吩咐送来的。”
春桃将东西放在临窗的书案上,轻声道,“大少爷说,听闻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定然喜好笔墨,府里库房恰有这些闲置的上品,便让奴婢送过来,给您平日消遣解闷。”
云辞的目光落在那套东西上。
端砚细腻温润,湖笔笔尖饱满,宣纸光洁如练,无一不是精品。
他的心却猛地一沉,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而泛起刺骨的冰凉。
打一巴掌,再给颗裹着蜜糖的毒药?还是更深、更难以揣测的试探?
他绝不相信沈砚会突然“好心”。
那日浴室内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侵略与玩味,绝非错觉。
“替我谢过大少爷。”云辞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春桃应声退下。
云辞走到书案前,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砚台,心情复杂如乱麻。
他确实需要这些。
被困于此,笔墨是他唯一能暂时逃离现实、与自我对话的途径。
但这些东西来自沈砚,便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美丽而致命,让他不敢轻易触碰。
犹豫再三,对书画近乎本能的渴望还是压过了心底的膈应。
他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润笔。
当笔尖饱蘸浓墨,落在雪白纸面上的那一刻,熟悉的感觉稍稍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他画的是窗外一角被高墙切割的天空,几缕流云漫无目的,笔触简洁却透着孤高的逸气,是他自幼浸淫的功底。
画至中途,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云辞握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墨汁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画纸的留白处,迅速晕染开一团刺目丑陋的污迹。
他甚至无需抬头,就能感知到来人是谁。
沈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进来,斜倚着门框,目光先是扫过桌上初具雏形的画作,然后才落到云辞脸上。
“看来,这些东西还算合母亲的心意?”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寻常的问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云辞放下笔,站起身,垂眸敛目:“多谢大少爷费心。”
沈砚踱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书案前,低头审视着那幅被墨点污了的画。
“可惜了,”
他伸出手指,虚虚点在那团墨迹旁,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纸面,“好好的意境,毁了。”
他的靠近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还有那日浴室里曾闻到的、清冽的烟草气息。
云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书架。
这个细微的、充满戒备的动作,似乎取悦了沈砚。
他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抬眼看向云辞,目光锐利如解剖刀:“母亲似乎很怕我?”
云辞心头一紧,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大少爷多虑了。只是男女有别,礼不可废。”
“礼?”
沈砚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在这沈家大院里,跟一个冲喜进门、比‘儿子’还小两岁的‘母亲’谈礼?母亲不觉得,有些……自欺欺人么?”
他的话,字字如刀,精准地切割着云辞那摇摇欲坠的尊严,血淋淋地揭开他最不堪、最尴尬的处境。
云辞的脸色白了白,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
他知道沈砚是故意的,他在用言语凌迟他,享受着他无力反抗的窘迫。
“大少爷若无事,还请回吧。我要作画了。”
云辞下了逐客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冷硬。
沈砚却并未离开,反而俯身,更凑近了些,目光紧紧锁住他:
“作画?一个人未免无趣。正巧,我近日也得了一幅古画,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不如……请母亲移步藏书阁,为我鉴赏一番?”
藏书阁?
云辞的心猛地一跳。那地方比他的房间更为私密、僻静。
沈砚此举,意图昭然若揭。
“我对古画研究不深,恐怕帮不上大少爷。”云辞断然拒绝。
“哦?”
沈砚挑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母亲是书香门第之后,怎会不懂?还是说……母亲不敢?”
他微微歪头,眼神里充满了挑衅与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母亲在怕什么?怕我……像上次一样,唐突了您?”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云辞的耳畔,用气音说出来的,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令人颤栗的酥麻,也瞬间勾起了浴室里那不堪的记忆。
云辞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向后撤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书架,发出一声闷响。
“沈砚!”
他终于忍不住,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被逼到绝境的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请你自重!”
看着他如同受惊的幼兽般炸起全身的刺,沈砚眼底的墨色更沉,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怒意,有征服欲,还有一丝被这激烈抗拒所挑起的、更深更灼热的兴趣。
他站直身体,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只是眼神依旧牢牢地钉在云辞身上。
“自重?”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母亲,别忘了你的身份。在这沈家,我想要‘请教’你,你便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不再给云辞反驳的机会,转身,丢下一句:
“申时三刻,藏书阁。我希望看到你。”
说完,他大步离开,留下云辞一个人僵立在原地,靠着冰冷的书架,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那团滴落在画纸上的墨迹,在他眼前不断扩大,扭曲,如同他此刻晦暗无光、被强行泼洒上浓重黑色的前路。
申时三刻,藏书阁。
去,还是不去?
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次“鉴赏”。
这是一场鸿门宴,是沈砚精心设计的又一个陷阱,他在逼他,在试探他的底线,也在享受这种步步紧逼、看他挣扎的过程。
云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决绝。
避无可避,那便,迎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位沈家大少爷,究竟想将他逼到何种境地。(;一_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