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日影西斜,暮色如同打翻的淡墨,开始在天际晕染。
云辞踩着这个点,走向主院西侧那栋独立的二层小楼——藏书阁。
飞檐翘角,古意盎然,周围古木参天,白日里就少有人迹,此刻更是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在青石板上敲出的回音。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_?`)
阁楼的门虚掩着,仿佛一张沉默的嘴。云辞在门前站定,指尖冰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浓郁的陈旧墨香与书卷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人包裹。
藏书阁内部比想象中更为幽深,顶天立地的黑漆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密密麻麻的书籍卷轴承载着百年的记忆与尘埃。
光线从高处狭长的雕花木窗斜射而入,在漂浮着细小灰尘的空气里切割出一道道光柱,肃穆,神秘。
沈砚站在靠窗的一排书架前,背对着门口,手里似乎拿着一卷书。听到开门声,他并未回头。
云辞反手关上门,沉重的木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你来了。”
沈砚合上书卷,缓缓转过身。
夕阳最后的余晖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深刻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却照不进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那里依旧深不见底。
他没有称呼“母亲”,直接用了“你”。
云辞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保持着几步之遥的距离,微微颔首:
“大少爷相邀,不敢不来。不知是何古画,需要鉴赏?”
沈砚没有回答,而是踱步走到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案上已摊开一幅画卷。
他朝云辞示意了一下。
云辞走近,目光落于画上。那是一幅《雪景寒林图》,笔法老辣,意境孤高,确属佳作。
但他只看一眼便知,沈砚所言“鉴赏”纯属托词——这幅画虽好,却绝不到需要特意找他来“请教”的程度。
“此画师法北宋,寒林萧瑟,雪意苍茫,然笔力稍逊,气韵未足,恐是明人仿作。”
云辞语气平淡,客观评价了几句,然后抬眼看向沈砚,
“大少爷若有不明之处,不妨直言。”
沈砚双手撑在书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将云辞半圈在他与书案之间逼仄的空间里。
他没有看画,目光始终落在云辞的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探究与玩味。
“画,自然是好的。”
沈砚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阁楼里带着回音,“但我更好奇的是……执笔之人。”
他的目光如同有了实质,细细描摹着云辞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他色泽偏淡、却形状优美的唇上,那里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
“母亲这般年纪,这般才情容貌,为何甘心嫁入沈家,守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的问题尖锐如锥,带着毫不留情的残忍,
“是为了云家的债务?还是……另有所图?”
云辞的心猛地一沉,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他知道这才是沈砚真正的目的,所谓的画,不过是个逼他独处的幌子。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云辞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情绪,给出了一个最标准,也最无懈可击的回答。
“呵。”
沈砚低笑一声,显然不信。
他靠得更近了些,那股清冽的烟草气息混合着书卷的陈旧味道,强势地侵入云辞的感知,
“是吗?可我听说,母亲在燕京大学时,可是风云人物,追求者甚众。如今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对着一个……名义上的‘儿子’,不觉得委屈吗?”
他的话语充满了暗示与挑逗,每一个字都在试图撬开云辞的心防,窥探他隐藏最深的秘密和情绪。
云辞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
他试图后退,腰却抵住了坚硬冰冷的书案边缘,退无可退。
“大少爷请自重!”
他再次重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气,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这红晕并非羞涩,而是源于极度的愤怒与被冒犯的屈辱。
“自重?”
沈砚像是被这个词彻底点燃了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他猛地伸手,却不是碰云辞,而是撑在了他身体两侧的书案上,彻底将他困在了方寸之间。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微澜。
“云辞,”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喑哑,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
“别在我面前摆什么母亲的架子。你我都清楚,那层身份,薄得像张纸,一捅就破。”
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云辞的额发上,目光紧紧锁住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瓣。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来沈家,想要什么?”
云辞被迫仰起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充满侵略性的眼眸。
在那片深沉的墨色里,他看到了自己有些苍白的倒影,也看到了沈砚眼中毫不掩饰的、翻滚的**与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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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不能露怯,不能退缩。
他猛地抬起手,用力推向沈砚的胸膛,试图挣脱这令人窒息的禁锢!
“我想要什么,都与大少爷无关!”
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微微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锐利,
“倒是大少爷,如此关注我这个‘母亲’,传出去,恐怕于你沈家名声有碍!”
沈砚被他推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但眼神却更加幽深。
他看着云辞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终于不再平静、而是燃着怒火的眸子,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反而加深了。
“名声?”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沈家的名声,还不劳母亲操心。”
他再次逼近,这一次,速度更快,力道更大,一只手甚至抬起来,指腹几乎要触碰到云辞的脸颊!
云辞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格挡!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藏书阁里突兀地回荡。
云辞的手,打在了沈砚伸过来的手腕上。
两人都愣住了。
沈砚看着自己手腕上那迅速泛起的红痕,再抬眼看向云辞时,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戏谑与玩味,而是一种被彻底挑衅后、更加深沉浓烈的占有欲和一种近乎暴戾的势在必得。
云辞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动手。
他看着沈砚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和眼中那骇人的风暴,心知不妙。
就在沈砚眼神一暗,似乎要有更进一步、更失控动作的千钧一发之际——
“叩叩叩——”
藏书阁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老管家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
“大少爷!不好了!老爷……老爷他咳血昏厥,大夫说……说怕是……怕是不行了!”
突如其来的噩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室内即将失控的烈焰,也冻结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对峙与纠缠。
沈砚的动作僵住了,眼底的疯狂和**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瞬间席卷而来的、沉重的痛楚。
他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襟,又恢复了那副冷峻矜贵的沈家大少爷模样,只是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他甚至没有再看云辞一眼,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拉扯从未发生。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拉开房门,声音冷硬地对着门外的老管家:
“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外传。去请德国医院的史密斯医生,立刻!”
“是、是!”老管家连声应着,脚步声匆匆远去。
沉重的木门再次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藏书阁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尚未散尽的、属于沈砚的侵略性气息,和空气中弥漫开的、冰冷的事实。
云辞靠着冰冷的书案,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砚呼吸带来的灼热感。
耳边回荡着他那番惊世骇俗的逼问,以及最后那冰冷离去的背影。
沈老爷病危……
而他和沈砚之间,那层薄得可怜的窗户纸,在刚刚,被彻底捅破,却又被更巨大的阴影瞬间覆盖。
前路,是一片更加浓重、更加无法预测的迷雾与……黑暗。(;一_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