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来自过往的画像,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云辞试图维持的所有平静假象。
沈砚那隐藏在冰冷敌意与步步紧逼之下的、早已开始的觊觎与谋划,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尴尬的“冲喜”工具,而是成了一个被暗中窥视、精心算计后落入网中的猎物。(′?_?`)
此后的日子,云辞几乎是风声鹤唳。任何一丝异响,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他深居简出,将自己活成了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可怕的真相,重新评估自己的处境和……那几乎看不见的退路。
沈砚却像是彻底从他眼前蒸发了一般。
没有再来“请教”,没有偶遇,连下人间的闲谈都很少提及这位大少爷。
这种反常的死寂,非但没有让云辞安心,反而让那根紧绷的弦濒临断裂。
这日傍晚,天色骤变。
铅灰色的乌云层层堆叠,沉沉压下,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笼罩了天地。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庭院中的草木和屋檐,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响,也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息。
云辞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扭曲的景致,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愈发强烈,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放下手中许久未翻动一页的书,起身想去将门窗关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穿透了磅礴的雨声,由远及近,竟是直奔他这偏僻小院而来!
那脚步声……沉重,踉跄,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虚浮,绝不是春桃,也不是老管家,更非沈家寻常仆役!
云辞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预感死死攫住了他。
他快步走到门边,刚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一个高大的、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身影便带着一股冰冷的湿气和浓重的……血腥味,猛地撞了进来!
“砰!”
来人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半摔半靠地倚在了门框上,发出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衣角不断流淌下来,在脚下迅速汇聚成一小滩水渍。
云辞惊得后退半步,借着屋内昏暗的光线,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沈砚!
他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
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泛着青紫,湿透的深色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却此刻显得异常脆弱的身体线条。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右手手背上那道翻卷的、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伤口,正隐隐渗着血丝,还有唇角破裂的血痕,以及左边颧骨处一片不自然的青紫……
他像是刚从一场生死搏杀中挣脱,带着满身的伤与狼狈。
而他的眼睛,在接触到云辞惊愕目光的瞬间,却骤然亮起,如同暗夜中燃烧的野火,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锐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松懈。
“别……”
沈砚似乎看出了云辞下意识想关门的意图,猛地伸出手,一把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板。
他的手冰冷而潮湿,伤口处的血迹在门板上留下淡淡的红痕,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剧烈的喘息,
“别关……”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雨丝扑进房内,打湿了门口的地面,也带来刺骨的寒意。
沈砚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眼看就要顺着门框滑倒。
云辞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他!
入手是一片冰凉的、完全湿透的、浸着血水的衣料,以及衣料之下,那坚实却微微颤抖、透着虚弱的肌肉轮廓。
那冰冷的触感和浓重的血腥气,让云辞的心跳漏了一拍,胃里一阵翻搅。
“你受伤了?”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沈砚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形,抬起眼。
雨水顺着他浓密的睫毛滴落,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在聚焦于云辞脸上时,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云辞一眼,那目光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扶我……进去……”
他几乎是气音地说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求,或者说,是命令。
云辞僵在原地。理智在尖叫:立刻把这个人推出去,关上房门,明哲保身!他身上的伤,他的狼狈,都预示着天大的麻烦,是足以将他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漩涡。
可是……看着他苍白如鬼的脸色,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因寒冷和失力而产生的细微颤抖,以及那浓郁得无法忽视的血腥气……云辞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硬起心肠。
更何况,这里是他的院子,若是沈砚真的在他门口出了什么事,他更是百口莫辩。
利弊权衡只在瞬息之间。
云辞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终究还是用力,将几乎半靠在他身上的沈砚搀扶了起来,踉跄着将他拖进了屋内,反脚踢上了房门,将那场狂暴的雨和可能存在的窥探彻底隔绝在外。
他将沈砚扶到房间内唯一的一张矮榻上坐下。
沈砚似乎真的脱力了,一坐下便靠在榻背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任由雨水从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身下汇聚成一小滩混合着淡淡血色的水渍。
屋内灯火如豆,摇曳着将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照得更加清晰。
除了手背的伤口和脸上的瘀伤,他的衣衫凌乱,沾满了泥泞和水渍,整个人如同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云辞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这副从未有过的、褪去所有冷硬外壳的脆弱模样,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疑惑、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以及那该死的、无法彻底硬起的心肠,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转身走到脸盆架旁,拧了一条干净的布巾,又倒了一杯温水。
他走到榻边,将水杯递到沈砚唇边。
沈砚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痛楚、隐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就着云辞的手,低头,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喝了几口水。
喉结上下滚动,带着一种野性的脆弱。
喝完水,他再次闭上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忍耐着某种剧烈的痛苦。
云辞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脸上、颈间的雨水、泥污和血渍。
当微温湿润的布巾触碰到沈砚冰冷的皮肤时,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闪。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哗啦啦的、仿佛永不停歇的雨声,以及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气味、血腥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的张力。
云辞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尽量避免触碰到他的伤口。
他能感觉到沈砚的目光,透过微阖的眼睑缝隙,一直落在他的脸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侵略和玩味,而是带着一种沉沉的、几乎要将人吸入其中的专注与……探究。
擦到他颧骨处的青紫时,云辞的指尖不小心轻轻划过。
沈砚闷哼了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云辞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以及那血丝之下,翻涌着的、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隐忍,有一种近乎蛮横的执拗,还有一丝……类似于依赖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云辞心头一跳,拿着布巾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收回。
却被沈砚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依旧冰冷,甚至因为失血而有些失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虚弱的力道。
“为什么……”
沈砚看着他,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雨水的潮湿气息,“为什么不把我关在外面?”
云辞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反而被他握得更紧。
他别开视线,不去看那双过于摄人的眼睛,声音冷硬:“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麻烦?”
沈砚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自嘲,
“对,我就是个麻烦……一个会拖累你的……天大的麻烦。”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落寞与近乎认命的颓然,让云辞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你……到底怎么了?”
云辞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许,“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云辞,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松了些,却没有放开。
窗外,雨声如瀑,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屋内,灯火昏黄,映照着两个本该势同水火、此刻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暂时靠近的人。
而答案,似乎也掩藏在这无尽的、狂暴的雨幕之后,模糊不清,却又沉重地压在了两人心头。(;一_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