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云辞,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在摇曳的灯火下,映出自己苍白却依旧锐利的脸,以及云辞脸上惊疑未褪却强作镇定的神色。
握住云辞手腕的力道,在微微放松后,又无声地收紧了些许,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执拗。(′?_?`)
窗外的雨声哗啦作响,成了这密闭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反而衬得室内愈发寂静,静得能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甚至血液流过太阳穴的微弱鼓动。
云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太过复杂,太过专注,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要在他脸上烙下印记。
他再次试图抽回手,语气带着刻意的疏冷:
“既然大少爷不愿说,那就请回吧。我这里……不方便久留。”
“回?”
沈砚低低地重复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与嘲弄的弧度,
“我这个样子……能回哪里去?”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脆弱,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被雨水打湿,黏连在一起,在眼睑下投下小片阴影,显得异常憔悴。
握着他手腕的手,力道也松懈下来,缓缓滑落,最终虚虚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云辞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句“与我无关”的冷硬话语,竟一时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眼前的沈砚,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外壳和咄咄逼人的气势,也卸下了那层神秘的、令人恐惧的谋划者面具,只是一个受伤的、疲惫的、无处可去的年轻人。
他身上的湿衣还在不断滴水,矮榻上已然湿了一片,混合着淡淡的血水。
初秋的夜本就带着凉意,加上这场冷雨,他这样浑身湿透、带着伤待着,只怕……
云辞皱紧了眉。理智与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内心激烈交战,如同窗外被狂风撕扯的雨幕。
最终,他还是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套自己干净的、还未上过身的素色棉布中衣。
这衣服对他而言略有些宽大,但给沈砚穿,恐怕会有些紧促,此刻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他将衣服放在榻边,又拧了一把新的热布巾,递过去,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尖锐:
“把湿衣服换下来,擦一擦。伤口……需要处理一下。”
沈砚睁开眼,看了看榻边的干净衣物,又抬眼看向云辞,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云辞。
云辞被他看得有些恼火,将布巾塞进他手里,背过身去:
“快些,若是着了风寒,更麻烦。”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布料与湿冷皮肤剥离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因牵动伤口而发出的闷哼,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云辞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被雨幕彻底吞噬的漆黑世界,心乱如麻。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收留沈砚,无疑是引狼入室,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可是……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动静停了下来。
“好了。”
沈砚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似乎平稳了些许,但依旧沙哑。
云辞转过身。
只见沈砚已经换上了那套素色中衣。
衣服果然有些短了,手腕和脚踝都露出一小截,紧紧包裹着他精壮的身躯,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肌肉线条,
与他平日穿着长衫或西装的矜贵模样截然不同,平添了几分野性的不羁与……一种奇异的脆弱感。
湿漉漉的黑发被他随意地向后捋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脸上的水渍和血污也已擦净,虽然依旧带着伤,却恢复了那份逼人的俊美。
只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唇色也浅,靠在榻上,微微喘息着,显露出内里的虚弱与强忍的痛苦。
云辞移开目光,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查看他手背上的伤口。
那擦伤不算太深,但被雨水泡过,边缘有些发白翻卷,需要清理上药。
他又小心地掀开他衣袖看了看,手臂上还有几处不明显的瘀伤。
他起身,去取来了伤药和干净的细布。
当他再次蹲下,小心翼翼地用沾了温水的棉絮为他清理伤口时,沈砚没有动,只是垂眸静静地看着他。
云辞的指尖微凉,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鼻梁挺秀,唇瓣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神情认真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温柔。
沈砚的目光,从他光洁的额头,缓缓滑过挺翘的鼻尖,最终落在那近在咫尺的、色泽偏淡的唇上。
那唇瓣因为紧张或别的什么,微微翕动着。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窗外雨声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毡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屋内灯火昏黄,将两人靠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模糊地交织在一起。
云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点燃。
他强自镇定,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暧昧又危险的氛围。
就在他清理完伤口,准备撒上药粉时,沈砚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要管我?”
云辞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声音平淡:“我说了,不想惹麻烦。”
“只是……这样?”
沈砚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执着,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云辞沉默了一下,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细布开始缠绕包扎。
他的动作依旧很轻,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沈砚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分不清是谁的。
“不然呢?”
云辞反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大少爷以为是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包扎完毕,云辞刚要起身,手腕却再次被握住!
这一次,沈砚的掌心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一种异常的、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那热度甚至有些不正常。
云辞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对上了沈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之前的虚弱和疲惫似乎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汹涌的情绪所取代。
那里面有探究,有困惑,有一种近乎蛮横的执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脆弱的希冀,以及被这滚烫体温催生出的、不甚清明的氤氲。
“云辞……”
他唤他的名字,声音喑哑得厉害,带着雨水的潮湿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
“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寒意猛地袭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握住云辞的手却更加用力,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你怎么了?”
云辞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反手扶住他的手臂,触手一片滚烫!他在发烧!
沈砚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与一阵阵袭来的黑暗和高热抗争。
他靠在榻背上,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身体微微打着冷战。
“没事……”
他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但紧握着云辞手腕的力道,却泄露了他的痛苦与……某种不愿放手的偏执。
云辞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想起他身上的伤,失血,淋雨,发烧几乎是必然。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甩开他的手。
“你……躺下休息。”
云辞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许,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
他扶着沈砚,让他慢慢在窄小的矮榻上躺下。
榻并不宽敞,沈砚高大的身躯躺上去,显得有些局促。
云辞想将手抽回来,去给他找条薄被,再弄点水来,却发现沈砚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昏沉中力道竟也不小,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放手。”云辞蹙眉,低声说道。
沈砚没有回应,他似乎真的很难受,闭着眼睛,睫毛颤抖着,
但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减,甚至无意识地将他的手拉近了些,贴在自己滚烫的额边,仿佛那是唯一能缓解他痛苦的凉意来源。
“沈砚!”云辞有些恼了,加重了语气,试着挣脱。
沈砚却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像是梦呓,云辞没有听清,但那握着他的手,依旧固执。
窗外雨声未停,反而更急。夜还很长。
云辞看着被他紧紧握住、贴在他发烫皮肤上的手腕,又看了看他苍白而脆弱的、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睡颜,
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以及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厘清的情绪。
这个男人,强势时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而危险;谋划时如同暗处的蛛网,精密而令人恐惧;脆弱时却又如同迷途重伤的野兽,固执地抓住唯一能感知到的热源与依靠。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这份复杂、危险却又……莫名牵扯不清的纠缠?
灯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光线暗了一瞬,又复明亮。
云辞终究没有再试图挣脱那只滚烫的手。
他就这样坐在榻边的脚踏上,任由沈砚在昏沉中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在淅沥狂暴的雨声中,度过了一个漫长而诡异、充满了灼热体温与复杂心绪的夜晚。(;一_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