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玫瑰褶皱里的他和他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4章 暗涌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沈老爷的棺椁,在唢呐凄厉到近乎嘶哑的哀鸣和漫天飘洒的纸钱中,缓缓沉入冰冷的墓穴。

当最后一抔带着湿气的黄土覆盖上去,金陵沈家一个时代,连同其表面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被彻底掩埋。

披麻戴孝的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或真心或假意的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又随着仪式的最终结束而渐渐退去,留下满地狼藉与一片更加深沉的不安。

云辞站在送葬队伍的前列,一身粗麻重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望着那隆起的新坟,心中并无多少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与警惕。

他名义上的“丈夫”、那层最尴尬的保护色走了,他在这沈家的“根基”,也随之烟消云散。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沈家大院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维系体面的主心骨,显出一种繁华落尽后的萧条与蠢蠢欲动。

白幡尚未撤去,在带着秋意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旗帜,也如同不安的预兆。

真正的风暴,在沈老爷入土为安后,才悄无声息却又迅猛地掀起了波澜。

头七刚过,几位族中有头有脸、早已按捺不住的叔伯便联袂登门了,美其名曰“商议要事”、“共渡难关”,实则为瓜分利益、试探底线而来。

议事厅内,紫檀木家具沉郁冰冷,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沈砚坐在主位,依旧是一身素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初,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泄露了他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与紧绷。

云辞作为“未亡人”,也被要求列席,像一个精致却无言的摆设,被安置在下首。

“砚哥儿,”

一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光闪烁的族叔率先开口,他是沈崇山的一位堂弟,沈文柏,历来以“精明”着称,

“大哥骤然离世,我等亦是悲痛万分,夜不能寐。只是,沈家偌大家业,不可一日无主,诸多生意往来、田产地契,也需有人主持大局,以免生乱。你年轻,经验尚浅,骤然担此重任,恐力有不逮。我等叔伯,理当为你分忧,暂时代为打理。”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其下的意图却昭然若揭——夺权。

另一位胖乎乎的族叔立刻附和,语气急切:

“正是!尤其是城西那几间最赚钱的绸缎庄和码头上的货运生意,历来是块肥肉,如今大哥一去,底下那些掌柜伙计难免人心浮动。不如先交由文柏兄代为掌管,等砚哥儿你历练些时日,熟悉了门道,再交还于你,岂不稳妥?”

沈砚端着青瓷茶杯,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冷意:

“不劳二位叔父费心。父亲生前已有安排,各处生意皆有旧例可循,管事们也皆是跟随父亲多年的老人,忠诚可靠,暂时还乱不了。至于主持大局,”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锐利如刀,“我既为沈家嫡子,自当担起责任,无需旁人‘代为’。”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直接将两位叔伯的“好意”和潜藏的企图挡了回去,态度明确。

沈文柏脸色微沉,山羊胡翘了翘,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

他目光一转,如同毒蛇般盯上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云辞,话锋也随之转了过来,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大哥的安排,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如今大哥仙去,有些事,也需重新计较,以免日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徒惹人笑话。”

他的目光在云辞年轻姣好却苍白的面容上打了个转,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算计:

“譬如……云夫人今后的去处。云夫人年纪尚轻,与砚哥儿你年岁相仿,长期留居府中,只怕……于礼不合,也恐惹人闲话,徒增是非啊。这沈家内宅,总要有个更妥帖的长辈来主持才像话。”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凝滞的空气中炸开!

几位族叔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云辞身上,有审视,有算计,有毫不掩饰的排挤与驱逐之意。

云辞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直接,这样不留情面。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哪怕力量微薄,声音颤抖,也要为自己争辩几句,不能任由他们这般践踏。

“云夫人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上了族谱的沈家主母。”

沈砚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冷硬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与不善目光。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冰刃般直刺沈文柏等人:

“只要她愿意,沈家就是她的家,她想住到何时,便住到何时。这一点,无需再议,也轮不到旁人置喙。”

他的态度强硬得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甚至带着一股隐隐的戾气。

沈文柏等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他们没想到沈砚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维护这个毫无根基、甚至可以说是“污点”的“小妈”。

“砚哥儿!你……”

沈文柏拔高了声音,带着长辈的训斥口吻,

“你糊涂!为了这么一个外人,难道要置沈家清誉、置你父亲的名声于不顾吗?!”

“外人?”

沈砚打断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目光冰冷地扫过在场众人,

“父亲临终前的交代,诸位叔伯难道忘了?云夫人是不是外人,父亲自有定论。沈家的清誉,父亲的声名,还轮不到用驱赶一个沈家主母来维系!”

他刻意加重了“沈家主母”四个字,目光却冰冷如霜,其中的警告与决绝意味不言而喻。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他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直接下了逐客令,语气斩钉截铁,

“各位叔伯请回吧。沈家的事,我自有分寸。”

沈文柏等人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沈砚冷冽如实质的目光逼视下,终究没敢再硬碰硬,悻悻然地起身,拂袖而去。

议事厅内,只剩下沈砚和云辞两人。

方才那剑拔弩张、充满算计与逼迫的气氛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因他出乎意料的强势维护而产生的、复杂的异样感。

云辞站起身,低声道:“多谢……大少爷。”

沈砚转过身,看向他。

他的眼神复杂,没有了方才面对族老时的冷厉逼人,却也没有太多温度,只是沉沉地看着他,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又仿佛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不必谢我。”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答应过父亲……会护着你。”

是因为对父亲的承诺吗?仅仅是因为那句临终遗言?

云辞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未曾理清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垂下眼睫:“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过。”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那些族老如毒蛇般阴冷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排挤,心中依旧被巨大的不安笼罩:

“只是……我继续留在这里,恐怕确实会给你带来麻烦。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麻烦?”

沈砚走近一步,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再次笼罩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沈砚,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他的目光落在云辞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沉甸甸的承诺:

“你只管安心住着。只要有我在,这沈家,就没人能动你分毫。”

说完,他不再停留,仿佛多说一句都是消耗,转身大步离开了议事厅。

云辞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挺直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的背影,耳边回响着他那句“只要有我在”。

这不再是藏书阁里充满占有欲的宣告,也不是灵堂上疲惫的支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誓言般的、背负着责任与某种复杂情感的承诺。

可是,在这深宅大院,在这虎狼环伺、暗流汹涌的境地,这份承诺,又能维持多久?

这份庇护,又将以何种方式、何种代价来兑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