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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褶皱里的他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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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墨痕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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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离开后,云辞在小院里度过了异常安静,却也异常焦灼的几天。

那夜的风雨、伤痕、紧握的手腕、滚烫的体温,以及沈砚醒来后那声生硬的“多谢”和离去的背影,都像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他试图用更多的临帖和作画来麻痹自己,但笔下的线条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烦乱与滞涩。

那套沈砚送来的文房四宝,连同那幅揭示了一切开端的、令人心惊的画像所带来的惊悸,被他重新塞回了柜子深处,却无法真正封存那随之而来的、庞大的疑惧。

他无法理解沈砚。

那个在燕京大学就暗中注视他、描摹他、费尽心机将他弄到沈家、时而冰冷敌视、时而强势逼迫、时而又会流露出脆弱与依赖、甚至在高烧中攥住他不放的男人,像一个巨大的、充满矛盾的谜团,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这日午后,云辞正对着一幅临摹了一半的《秋山问道图》出神,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能落下。

春桃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素雅的锦缎包袱,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夫人,这是大少爷身边的小厮刚送来的,说是……还给您的。”

春桃将包袱放在桌上,低声道。

云辞的心猛地一跳,目光落在那个包袱上。大小和形状,隐约像是……衣物。

是那套被他穿走的素色中衣?

他挥了挥手,示意春桃退下。

待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云辞才缓缓走到桌边,伸出手,指尖有些微颤地解开了包袱的结。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的,正是他那套被沈砚穿走的素色棉布中衣。

衣物已经被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整服帖,甚至带着一股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清爽的气息,再也闻不到一丝一毫的血腥、雨水或药味。

仿佛那一夜所有的狼狈、混乱、滚烫的体温与不该有的靠近,都随着这细致的清洗被一并抹去,只留下这过于洁净的、令人不安的痕迹。

然而,当云辞拿起最上面的那件上衣,指尖抚过柔软的布料时,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在衣襟内侧,一个极不显眼、贴近心口的位置,被人用极细的、近乎同色的丝线,绣上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那不是常见的花纹,而是一个……抽象的砚台图形。

线条简洁流畅,却勾勒得极为传神,旁边还用更细的丝线,绣了一个蝇头小楷的“砚”字。

针脚细密匀称,藏针于内,表面几乎看不出凸起,显然绣工极佳,且用心至极。

这绝不是府中绣娘会做、或敢做的事情!更不可能是沈砚亲手所为!

唯一的解释是……他吩咐人做的。

他记住了这件衣服是他的,并且,用这样一种隐秘而……近乎宣告主权的方式,留下了他的印记!

“轰”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云辞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一种被侵犯了所有物、被强行打上标记的愤怒与屈辱!

这比那日浴室中的目光更甚,这是一种无声的、却更加深入骨髓的亵渎与掌控!

他这是什么意思?!

宣示所有权?

提醒他那夜的存在?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精巧的戏弄和圈禁?!

云辞抓起那件衣服,几乎要将其撕碎!

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急促。

然而,就在怒火即将吞噬理智的边缘,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包袱底部。

在那叠放整齐的衣物下面,似乎还压着一样东西,方方正正。

他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将衣物挪开。

下面是一本线装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旧书。

书页泛黄,边角微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像是私人的手札或抄本。

沈砚还一本书给他?这又是什么用意?

云辞蹙紧眉头,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与厌烦,伸手拿起了那本书。

书很轻,触手是陈年纸张特有的干涩感。他随手翻开。

里面并非是印刷的文字,而是一页页手抄的诗词,笔迹挺拔峻峭,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与内敛的张力——是沈砚的字迹。

云辞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翻下去。

抄录的多是些慷慨激昂的边塞诗、忧国忧民的感怀之作,沉郁顿挫,与他平日里那冷峻寡言、甚至有些纨绔的表象截然不同。

字里行间,隐隐透露出一种被压抑的抱负、一种沉重的责任感,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孤愤。

直到他翻到书的最后一页,靠近封底的位置。

那里没有抄录诗词,只有一幅墨迹尚新的小画,显然是不久前才添上去的。

画的是一枝寒梅,于残雪中断裂,枝干遒劲嶙峋,带着一种宁折不弯、孤绝傲然的姿态。

梅枝旁,用与衣襟绣字同源的、极其精细工稳的小楷,题着两行诗: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这两句诗,如同惊雷,狠狠劈中了云辞!

这诗句……这诗句原本是乐府诗中女子对丈夫表白忠贞不渝的誓言!

沈砚他……他抄录这两句诗,画上这宁折不弯的断梅,是什么意思?!

是在嘲讽他这“冲喜”的身份,暗指他该“事夫”(沈老爷)至死方休?

是在用那“断梅”隐喻他云辞此刻孤立无援、终将摧折的处境?

还是……在隐喻沈砚自己那不为世俗所容、可能招致毁灭的“用心”?

抑或是,一种更加扭曲、更加悖逆的暗示?

无数的猜测和解读如同冰水混合着火焰,瞬间涌入脑海,让云辞头晕目眩,四肢冰凉。

他拿着那本书,只觉得重逾千斤,烫手无比。

沈砚到底想干什么?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裹着剧毒晦涩谜语的糖?

用这种隐秘而暧昧的方式,传递着他复杂难辨、疯狂又清醒的心思?

云辞“啪”地一声合上书册,连同那件被绣了标记、如同烙印般的衣服,胡乱地塞回包袱里,猛地推到了桌角最不起眼、甚至有些阴暗的角落,仿佛那是什么沾染了不祥的、见不得光的秽物。

他跌坐在椅子上,心绪如同被狂风暴雨席卷过的海面,波涛汹涌,久久无法平息。

手腕上那一圈早已消退的红痕,此刻仿佛又隐隐灼热起来,与衣襟上那个冰冷的“砚”字,书页上那滚烫的诗句,形成了诡异的呼应。

沈砚就像一团燃烧着冰与火的迷雾,一团缠绕着丝线与刀刃的罗网。

他看不透,猜不明,却已然被这迷雾紧紧包裹,被这罗网密密缠绕,那衣上的标记,书中的诗句,便是收紧的网结,无声地宣告着占有,也低语着危险。

而那本写着悖德诗句的书,和那件带着隐秘标记的衣物,像两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早已不是涟漪,而是将他彻底吞没的、黑暗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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