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廿四年,腊月廿三,小年。
沈家大宅今年的气氛与往年截然不同。
沈砚以铁腕手段整肃家族生意、清理门户之后,留下的皆是务实肯干之人。
往年的奢靡浮夸之气扫去,府中张灯结彩虽仍隆重,却多了几分内敛的井然有序。
最重要的一处变化,是西跨院那座独立的小楼被彻底修缮整理,设为了专门的书画室与藏书阁,供“云先生”使用。
府中下人得了严令,称呼一律改为“云先生”,态度恭敬有加。
这是沈砚无声的宣告——云辞在沈家,是客,是主,更是一位受尊重的独立之人。
此刻,书画室内暖意融融。
云辞刚写完一副春联,笔力遒劲,内容却并非寻常吉祥话,而是“扫除旧弊砚生暖,涤荡新天墨自香”。
沈砚站在他身侧,静静看他收笔。
“这联挂出去,二叔公怕又要吹胡子。”
沈砚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伸手替他拢了拢肩上滑落的羊绒披肩——这是他从洋行新带回来的,料子极软,颜色是温润的月白。
“那就挂在里间,我们自己看。”
云辞侧首,眼里有淡淡光华流转。
这半年来,他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郁气与戒备,已消散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展的沉静。
沈砚的维护给了他空间,而他自己,亦在笔墨与沈家悄然变革的参与中,寻到了新的支点。
“怕什么。”
沈砚握住他微凉的手,包在掌心,
“沈家如今,我说了算。你喜欢挂哪儿就挂哪儿。”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清理了族中反对最甚的几人,又以实实在在的生意利润稳住了中间派,如今的沈家,再无人敢明着对云辞说半个不字。
云辞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砚眸光骤然深了深。
“晚上祭祖,”
沈砚靠近一步,声音压低,
“按旧例,女眷与未嫁子女不得入正堂。但今年,我想改一改规矩。”
云辞指尖微顿,抬眼看他。
“你不是女眷,也不是未嫁子女。”
沈砚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是我沈砚认定的人,是能与我并肩而立的人。祭祖,你当与我同立正堂。”
这是比任何珠宝承诺都更重的认可。这意味着,在沈家列祖列宗面前,在族中核心成员眼前,他将云辞的地位,彻底摆到了与他平等、甚至共享尊荣的位置。
这不是“沈夫人”的空名,而是“云先生”实实在在的尊崇。
云辞心潮涌动,他明白这背后的分量,也明白沈砚为此需要顶住多大的压力。
“你不必……”
“我想。”
沈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也让……父亲在天之灵看清楚。”
他提起父亲时,声音缓了缓,带着复杂的情绪。
沈老爷临终那番话,是解脱,也是枷锁。
如今,他要亲手打破枷锁,以他认可的方式,给这份感情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
夜幕降临,沈氏宗祠灯火通明。
族中耆老、各房代表齐聚,气氛庄严肃穆。
当沈砚携云辞步入正堂时,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几位老人脸色变了变,却在对上沈砚平静无波却威势暗藏的目光时,终究没敢出声。
祭礼如仪进行。
沈砚主祭,云辞立于他身侧半步之后,不是附属,而是并肩。
香烛缭绕中,沈砚的声音沉稳响起,禀告着一年来家族诸事,最后,他顿了顿,清晰道:
“……孙儿砚,今有挚友云辞先生,才德兼备,于家族革新多有助益。孙儿敬之重之,愿引为毕生知己同道,共承家业,同瞻未来。望列祖列宗明鉴。”
他将“知己同道”四字咬得极重,在宗祠这样的场合,这已是最直白也是最郑重的宣告。
不是娶妻纳妾,不是收容庇护,而是志同道合者的并肩。
云辞站在他身旁,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牌位,心中一片澄明坦然。
他不必是任何人的附庸,他只是他自己。
而身旁这个男人,正用他的方式,在这最传统的框架内,为他开辟出一片最自由的天地。
礼成后,两人避开喧闹,走到祠堂后的梅园。寒梅怒放,暗香浮动。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个丝绒小盒,打开,里面并非戒指,而是一对精心打磨的田黄石印章。
一枚刻“沈砚”,一枚刻“云辞”,印纽雕成相互依偎的龙凤,古朴灵动。
“听说北平几位推崇你的画坛老先生,总遗憾你的画作上缺一方好印。”
沈砚将刻着“云辞”的那枚放入他掌心,
“以后你的画,就用它。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云辞的画,出自你手,代表你心。”
云辞摩挲着温润的印石,心底最后一丝坚冰彻底融化。
这个男人懂他,尊重他,甚至比他自己更珍视他的独立与才华。
“沈砚。”他唤他,声音在梅香中格外清晰。
“嗯?”
“我有没有说过,”
云辞抬眼,眸中映着月色与梅影,清澈见底,“我亦心悦于你。”
不是感激,不是妥协,是历经所有挣扎、审视、对抗与携手后,水到渠成的确认。
沈砚呼吸一滞,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胸腔炸开。
他猛地将人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揉进骨血。
他低头,吻住他的唇,不再是以往试探的、强硬的、或是绝望的触碰,而是温柔的、珍重的、带着无尽喜悦与承诺的厮磨。
梅雪簌簌,暗香萦绕。
在这一方见证着家族百年传承的天地里,他们以最离经叛道的方式,许下了最真挚的誓言。
他是他的铠甲,亦是他的软肋。
他是他的归途,亦是他的山河。
民国廿四年,小年夜,沈砚与云辞的故事,于此尘埃落定,于此始启新篇。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