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廿五年,春分。
金陵城外的栖霞山麓,桃花开得正盛。
一处不显山露水的别院里,沈砚刚结束与上海来的客商谈完一笔药材生意,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
“谈妥了?”
云辞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刚沏好的明前龙井。
他穿着一身浅青色棉布长衫,袖口沾着几点新鲜的靛蓝颜料。
“妥了。”
沈砚接过茶盏,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几点颜料,
“又画什么了?”
“后山的桃花。”
云辞在他旁边的藤椅坐下,“今年开得特别好,想试试用没骨法画一套四条屏。”
沈砚呷了口茶,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桃树上。
这处别院是他年初刚置下的,离城不远,却足够清净。
没有沈家老宅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规矩,只有几个可靠的老仆。
“画完这组,陪我去趟上海吧。”
沈砚忽然道,“法租界新开了家画廊,听说有不少西洋新派的画作。你去看看,或许有启发。”
云辞有些意外地看他。沈砚虽从不干涉他作画,但主动提议去看西洋画展,还是头一回。
“你最近不忙?”
“再忙也要去。”
沈砚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却不容置喙,
“史密斯医生说你需要多走动,总闷在屋里不好。上海气候湿润,对你的咳疾也有好处。”
去年冬天云辞染了场风寒,咳了月余才好透,沈砚自此便格外在意。
书房里常备着川贝枇杷膏,衣柜里添置的冬衣也比往年厚实三分。
云辞心里一暖,没再推拒:“好。”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在院子里对弈。
棋盘是老檀木的,棋子是上好的云子,触手温润。
云辞棋风稳健,沈砚却喜险中求胜,常常布局诡谲。
今日这局已近尾声,云辞的白子看似被黑子围困,实则暗藏杀机。
沈砚执黑子沉吟良久,忽然笑了:“你这步棋,埋了半个时辰吧?”
“兵不厌诈。”云辞端起茶盏,眼底有狡黠的光闪过。
沈砚摇头失笑,落下一子,却是自断一臂的解围之法。云辞一怔:“这步……”
“输了这局,换你陪我下山走走。”
沈砚起身,伸手将他拉起来,“听说山下镇子里新来了个做糖画的老人,手艺极好。”
云辞失笑:“沈先生如今也爱吃糖了?”
“买给你看的。”
沈砚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衣襟,“你上次不是说,想看看糖画是怎么把花鸟鱼虫勾出来的么?”
暮春的午后,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山下走。
沈砚换了身普通的深灰长衫,云辞也是寻常打扮,看起来就像两个结伴游春的友人。
只有远远跟着的两个精干伙计,昭示着这并非寻常出行。
镇子不大,却热闹。
糖画摊子前围了不少孩子,老人手腕翻转间,金黄的糖浆便化作腾龙飞凤。
云辞看得专注,沈砚便静静站在他身侧,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潮。
最后老人用糖浆勾了只展翅的鹤,递给云辞。
“公子气质清雅,配这鹤正好。”
云辞道谢接过,那鹤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他转头看沈砚,眼里有浅浅的笑意。沈砚付了钱,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糖画:
“小心沾手。”
两人又逛了逛旧书摊。云辞淘到一本光绪年间的《芥子园画谱》残卷,品相虽一般,但有几页批注极精妙。
沈砚不懂画,却懂他眼中难得的光彩,二话不说便买下。
回去的路上已是夕阳西下。
山路寂静,只听得到鸟鸣和两人的脚步声。
云辞手里拿着那本旧画谱,忽然开口:“等桃花屏画完,我想在南京办次小规模的个展。”
沈砚脚步微顿:“想好了?”
“嗯。”
云辞点头,“总要有这么一回。不必太大,请些真正懂画的人就好。”
“地方我来安排。”
沈砚说,“法租界有处不错的展馆,主人是我旧识,氛围雅致,也不会有人打扰。”
云辞侧首看他:“你就不怕……有人认出我来,说些闲话?”
沈砚嗤笑一声,握紧了他的手:
“如今这金陵城,还有谁敢说我的闲话?”
顿了顿,语气又软下来,“何况,我要他们记住的是云辞先生的画,不是别的。”
这话说得霸道,却让云辞心中安定。
他知道,沈砚早已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不是金丝笼,而是通天梯。
回到别院时天已擦黑。
老仆备好了简单的晚饭,都是云辞喜欢的清淡菜式。
饭后又下了半局棋,直到月上中天。
洗漱罢,沈砚靠在床头看一份工厂报表,云辞则就着台灯翻那本新得的画谱。
屋里只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茶杯轻响。
半晌,沈砚放下报表,忽然问:“今日在镇上,看你盯着一对玉簪看了许久。”
云辞从画谱里抬头,怔了怔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那是一对素净的白玉簪,雕成竹节样式,在一家老玉器铺的角落里,并不起眼。
“觉得那玉质温润,雕工也古朴。”他随口道。
沈砚没说话,只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对玉簪。
“下午让伙计回去买的。”
云辞讶然:“你何时……”
“你看第二眼的时候。”
沈砚取出一支,起身走到他身后,动作生疏却小心地将他半挽的发髻松开,重新用玉簪绾好。
冰凉的玉贴着头皮,云辞微微一颤。
“另一支收着。”沈砚坐回床边,指尖拂过他鬓角,“等个展那日戴。”
云辞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触手生温。
他忽然倾身,在沈砚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谢谢。”
沈砚眸光骤然深暗,扣住他的后颈回吻过去。
这个吻缠绵而温柔,不带**,只有满满的珍重。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睡吧。”
沈砚替他掖好被角,“明日陪你去后山写生,我让人备了新的画具。”
烛火熄灭,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洒下一片清辉。
云辞在黑暗里握住沈砚的手,十指相扣。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不过如此。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