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整，电竞椅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江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指尖在机械键盘上掠过，发出清脆的喀嗒声。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只照亮了下颌线利落的弧度。
“晚上好。”
清冷平静的三个字，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
几乎同时，弹幕池炸开一片绚烂。
【A神！准时得像是我的心跳闹钟！】
【今天冲宗师吗A神？昨天那把极限三杀我回放看了十遍！】
【老公声音杀我啊啊啊——这个低音炮我能听一辈子】
【前面的别做梦了，A神是大家的公共财产（狗头）】
江述，游戏ID“Arrow”，《绝境猎杀》游戏区顶流主播。
以一把栓动狙击枪“鹰眼”闻名，精准度被粉丝戏称为“人形自走挂”，直播时从不露脸，仅凭操作和一把被形容为“能让耳朵怀孕”的冷感嗓音，就坐拥两百多万粉丝。
他淡淡扫了眼飞速滚动的弹幕，没回应任何一条，直接点开了排位匹配。
游戏载入的间隙，他端起手边的黑咖啡抿了一口，喉结滑动。
弹幕又是一阵骚动。
·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大学宿舍里，正上演着兵荒马乱的一幕。
“等等等等——马上好！对不起！”
林眠手忙脚乱地把打翻的薯片袋从键盘上拎起来，几片残骸可怜巴巴地掉在鼠标垫上。
他慌忙戴上耳机，脸颊因为着急而泛着薄红，微喘的气息透过高品质的麦克风，清晰地传到等待已久的听众耳中。
“对不起大家我迟到了两分钟！刚才……刚才泡面它、它造反了QAQ”
软糯又带着点天然撒娇感的声音响起，瞬间抚平了所有焦躁。
【泡泡！终于来了！】
【没事没事，我们泡泡值得等待！所以泡面真的牺牲了吗（笑哭）】
【哈哈哈听描述就是一场恶战，泡泡战损版开场】
【今天也是被泡泡声音治愈的一天（づ￣3￣）づ╭?～】
林眠，ID“Bubble”，与Arrow齐名的另一位《绝境猎杀》顶流。
风格却截然不同——他擅长使用冲锋枪和霰弹枪打近距离缠斗，打法灵动诡谲，常常在绝境中上演匪夷所思的残血反杀。
配上他天生软糯的声线和直播时层出不穷的可爱口癖，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萌，粉丝黏性高得可怕。
“泡面没有牺牲啦，就是汤洒了一点……”
林眠小声解释，一边快速登录游戏，
“等我擦一下……好了！今天也要努力上分哦！冲鸭！?(???)?”
他瞄了眼自己的段位——巅峰赛，宗师守门员。
和Arrow一样，处于游戏食物链的最顶端。
两人因为直播时间习惯错开（Arrow固定晚9-12点，Bubble常因课业在9点半左右开始），再加上顶尖段位玩家基数小，系统匹配的奇妙“缘分”从未让他们在游戏里正面相遇过。
但江湖里处处是他们的传说。
论坛里，“Arrow派”和“Bubble派”的战争旷日持久。
【Arrow的狙击才是艺术！一枪定乾坤，冷静即美学！】
【笑死，Bubble的近战美学才是真神好吗？刀尖跳舞极限反杀，Arrow那种老阴比打法有什么好看的？】
【说A神老阴比的没看过他正面刚枪一穿四？】
【泡泡只是声音可爱，打起来比谁都凶好吗！上次转角遇到爱，霰弹枪喷得对面大神都懵逼了。】
诸如此类。
此刻，两位“传说”本尊，对即将到来的相遇一无所知。
·
江述的游戏画面载入完毕。
地图：废弃都市。黄昏色调，断壁残垣，光线复杂。
他标记了钟楼顶——那是整个地图东区的制高点，视野开阔，狙击手的天堂。
“跳钟楼。”他简短告知队友，声音没什么波澜。
三个队友纷纷跟随。高端局，交流简洁高效。
落地，捡枪，上膛。动作行云流水。
江述操控的角色“Arrow”一身深灰色战术装，沉默地架起了那把标志性的“鹰眼”狙击枪。
八倍镜打开，破败的街道、半塌的商铺、摇曳的广告牌……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呼吸平稳，几乎听不见。
直播间里，只有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和鼠标微调时极轻的摩擦声。
弹幕也安静了许多，像是在屏息等待猎杀时刻。
突然，西侧仓库区传来密集交火声。
江述镜头微转，准心稳稳套住仓库二楼的窗口。
一个敌人身影晃过。
他没有开枪。
“再等等。”他自语般低声道，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二楼三个，一楼至少两个。他们在钓鱼。”
果然，窗口又晃过一人，故意露出破绽。
江述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弧度冷而锐利。
·
林眠这边就热闹多了。
“哎呀，这张图！我超喜欢巷战的！”他雀跃地标点了西南方向的密集住宅区，
“这里房子多，可以玩捉迷藏！(￣▽￣*)ゞ”
队友似乎有人认出了他的ID，开麦惊呼：“Bubble？是本人吗？”
“是我是我~大家加油哦！”
林眠笑眯眯地回答，手上动作却不慢，迅速搜刮着武器和配件。
他捡了一把“蜂鸟”冲锋枪和一把“制裁者”霰弹枪，子弹上膛的声音咔哒作响，带着一种欢快的节奏感。
很快，住宅区另一头响起了脚步声。
“来客人了哦。”
林眠声音依然软糯，但眼神已经亮了起来，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他操控着角色“Bubble”——一个穿着浅蓝色兜帽卫衣、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造型——灵巧地翻过矮墙，躲进阴影。
敌人小队三人谨慎推进。
就在第一个人转过拐角的刹那！
“嘭——！”
霰弹枪沉闷的咆哮近距离炸开！血花四溅！
“第一个！”
林眠欢快报数，角色却毫不停留，借后坐力侧滑，躲开第二人扫射的子弹，反手切出冲锋枪。
“哒哒哒哒——！”
极精准的压枪，子弹几乎全数灌入对方胸口。
“第二个~哎呀，第三个跑掉了呢。”
他故作遗憾地叹气，角色却已翻窗进了另一栋建筑，悄然绕后。
那个“跑掉”的敌人正在扶队友。
“再见啦！(^_?)☆”
“嘭！”
双杀提示亮起。
【卧槽这绕后！】
【泡泡杀人时的语气还是这么可爱救命】
【刚才那波身法，丝滑得离谱】
林眠舔着包，不忘小声念叨：“有医疗包，有子弹，还不错……啊！有能量饮料！我的最爱！?(???)?”
·
江述的耳机里，不断传来击杀提示。
【Bubble 使用“制裁者”霰弹枪击倒了……】
【Bubble 使用“蜂鸟”冲锋枪淘汰了……】
他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Bubble。
那个近战疯子的ID。
他看过对方的击杀集锦，打法天马行空，充满不可预判的灵性。
和他自己追求绝对精准与控制的风格，南辕北辙。
此刻，那个ID正在西区疯狂刷屏。
安全区刷新了，逐渐向市中心收缩。
江述所在的钟楼仍在圈内，但Bubble所在的住宅区，即将成为毒圈吞噬的边缘。
“要跑圈了。”
他淡淡说道，收起狙击枪，从钟楼另一侧索降而下，动作干净利落。
他并没有打算去会会那个传说中的Bubble。
狙击手不需要主动卷入近战泥潭。
然而，命运（或者说系统算法）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毒圈逼近，剩余玩家数量锐减。
当江述和他的三人小队（中途掉线一人）谨慎地向中心点一座大型废弃商场推进时，另一队人也从侧翼同步逼近。
正是林眠的队伍。
两队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
“东北方向，二楼窗口，一个。”
江述的报点冷静迅速。他的狙击枪已经架起。
“东南侧门，有脚步声，至少两个！”
林眠这边的指挥也立刻预警。
战斗一触即发！
江述的队友率先开火，企图压制。对方立刻还击，子弹噼里啪啦打在掩体上。
林眠的角色“Bubble”像一尾灵活的鱼，借着货架和倒塌的柜台掩蔽，快速向侧翼迂回。
他听到了狙击枪特有的沉闷枪声从高处传来——是Arrow？
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就在这时，江述的瞄准镜里，捕捉到了一个从掩体后急速闪出的蓝色身影。
速度极快，走位飘忽。
是Bubble。
他的食指轻轻搭在鼠标左键上。
那个蓝色身影似乎预判到了狙击位，一个毫无征兆的直角变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江述预瞄的点位。
“啧。”
江述极轻地发出一声。不是失误，而是对方那个变向，时机刁钻得惊人。
与此同时，林眠也通过枪声和队友报点，确认了高处的狙击手就是Arrow。
“是A神啊……”他小声嘟囔，眼睛却更亮了。
那是遇到真正高手时的兴奋。
两队陷入僵持，互相架住。谁先露破绽，谁就可能被瞬间撕开口子。
毒圈再次刷新，无情地将他们所有人往商场更中心驱赶。
混战，不可避免。
江述的狙击枪在近距离受到限制，他果断切换出突击步枪。
而林眠，已经如同鬼魅般，沿着阴影摸到了江述小队侧后方！
“后面！”江述的队友惊呼。
林眠从通风管道口一跃而下，“蜂鸟”冲锋枪喷吐火舌！
江述几乎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转身，开镜，扫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两人的子弹在空中几乎交错。
江述的突击步枪点射精准，林眠的冲锋枪泼水狂野。
血雾在两人角色身上同时爆开！
但他们都凭借极限的身法和掩体规避，没有倒下。
短短两秒的交火，电光石火。
“打残了！”林眠低呼，角色翻滚躲到柱子后，快速打药。
他的心跳得飞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Arrow果然好强……”
另一边，江述看着自己瞬间见底又被打药拉回的血条，眼神沉静，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锐光。
“Bubble。”他低声念出这个ID。
枪法未必是最顶级的，但那近乎本能的战斗直觉和难以捉摸的走位……有点意思。
毒圈逼迫下，剩余的玩家被迫全部涌入商场中央开阔的中庭。大混战爆发！
枪声、爆炸声、呼喊声乱成一团。
在这片混乱中，江述和林眠，这两个ID，却仿佛形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
江述在高处架枪，精准地点掉企图偷袭林眠侧翼的敌人。
林眠在下方穿梭，用猛烈的近战火力，替江述清理掉试图摸上来的“老鼠”。
他们甚至没有交流，却完成了一次次令人瞠目结舌的配合。
【我看到了什么？？Arrow和Bubble在互相掩护？？】
【这两队不是对手吗？？？】
【这是什么诡异的和谐画面！】
【不懂了吧，顶尖高手之间，有时候不需要说话……】
【只有我觉得……配一脸吗？（小声）】
最终，当硝烟散尽，屏幕中央跳出“大吉大利，今晚吃鸡”的字样时，存活下来的，只剩下两个角色。
灰扑扑战术装的Arrow，和蓝兜帽卫衣的Bubble，各自站在中庭的两端，隔着满地冒着青烟的盒子，遥遥相对。
游戏语音里一片寂静。
半晌，林眠这边先有了动静。
他挠了挠头（虽然游戏角色没这个动作），有点不好意思地开麦，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和未褪的兴奋：
“那个……Arrow？你，你刚才好厉害啊。(?ω?)”
江述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把清冷的、此刻似乎带上了一点点难以察觉温度的声音响起：
“你也不错。”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语气平静无波：
“要加个好友吗？”
林眠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弹幕，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