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眠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和宿舍楼下篮球场规律的拍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昨晚停电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黑暗、暴雨、耳机里平稳的呼吸,还有那句低沉的“听话”。
脸有些发烫。
他甩甩头,爬下床。
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照亮了那个装着未完成素描作业的画筒。
对,作业。
他立刻清醒了大半,匆匆洗漱,泡了杯速溶咖啡,坐到书桌前打开画筒。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很快沉浸在线条与光影的世界里,昨晚的插曲被暂时抛在脑后。
直到下午三点多,他才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和手腕。
草稿总算完成了大半,剩下的细节可以明天再完善。
他伸了个懒腰,肚子适时地咕噜叫起来。
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咖啡。
食堂这个点应该没什么好菜了,校外小吃街倒是热闹。
林眠换了身衣服,抓起手机和钥匙出门。
周末的校园比平时悠闲许多。
林眠买了份煎饼果子,一边慢悠悠地啃着,一边无目的地散步。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美院门口。
那只熟悉的橘猫果然还在老地方,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林眠这次学乖了,只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试图靠近。
阳光把猫毛晒得暖融融的,泛着金色的光泽。
他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又想起了Arrow。
Arrow像什么呢?
不像猫。
猫太柔软,太自我。
Arrow更像是……夜色里沉默的鹰隼,或者静伏的弓。
冷静,精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但昨晚的Arrow,好像又有点不同。
“想什么呢……”
林眠小声嘀咕了一句,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回走。
他没注意到,就在他转身离开后不久,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路口的另一侧走了过来,在那只橘猫面前停留了片刻。
身影的主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气质清冷,与周围悠闲的周末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江述垂眸看着脚边对他爱答不理的橘猫,又抬眼看向林眠刚刚离开的方向。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刚从校外超市买来的纸袋,里面装着几盒不同品牌的甜味感冒冲剂,一小罐品质不错的椴树蜂蜜,还有两包据说能安神助眠的洋甘菊茶包。
昨晚Bubble提到“宿舍楼容易跳闸”时,他就下意识记住了。
今天路过超市,看到这些,脚步就自己走了进去。
很没道理。
他把这些归结为“对优质队友的必要关怀”——毕竟,一个状态良好的Bubble,才是最高效的游戏搭档。
仅此而已。
他把纸袋放在橘猫旁边的长椅角落,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只拍了椅子和袋子的一角,以及后面美院大楼的标志性玻璃幕墙),然后转身离开。
照片被他传到了一个加密的云相册里,没有配任何文字。
·
周日晚上的直播,林眠总觉得嗓子有点不舒服,鼻子也痒痒的。
他以为是昨天画画太累,没太在意。
但到了周一晚上,症状明显加重了。
开播时,他的鼻音重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大家晚上好……”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瓮声,
“不好意思啊,可能有点感冒了,今天声音不太好听……”
弹幕立刻一片关心。
【泡泡感冒了?】
【声音好哑,听着好心疼QAQ】
【快去休息呀别硬撑!】
“没事没事,打过两局应该可以的……”
林眠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但喉咙的干痒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几乎是同时,好友列表里Arrow的头像亮起,组队邀请秒弹过来。
接受。
“晚上好呀Arrow……”
林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但一开口就暴露无遗。
耳机那边沉默了两秒。
“感冒了?”Arrow问,声音比平时沉,听不出情绪。
“嗯……可能周末没注意,有点着凉了……”
林眠小声承认,随即赶紧补充,“不过真的不影响操作!我意识还在的——”
“吃药了吗?”Arrow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吃……吃了。”林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老实交代,“中午吃的。但是……”
他想起那板苦涩的药片,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抱怨脱口而出:
“好苦……真的太难吃了,不想再吃第二次了……”( ′?︵?` )
说完他才觉得这话太孩子气,脸微微发烫。
但耳机那边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无语或调侃。
而是更长时间的安静。
久到林眠以为信号断了,或者Arrow嫌他麻烦不想理他了。
然后,Arrow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低,也更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好。今晚就打两局,然后马上下线休息。”
“哦……好。”林眠被那语气里的坚持慑住,乖乖应下。
对局时,Arrow的话比平时更少,但指挥却更加细致入微。
他几乎把所有需要正面硬刚、高风险的交火点都提前清理或规避了,给林眠安排的位置总是相对安全又能发挥作用的侧翼或掩护点。
当林眠因为头晕反应慢了半拍,漏掉一个敌人时,Arrow的子弹总会及时补上,没有一句责备,只有简洁的下一步指令。
两局在一种异样的、被全方位保护着的氛围中结束,刚过十点。
“下了。”Arrow说,语气是陈述,不是商量,“现在,立刻,去休息。”
“嗯……知道了。”
林眠的声音因为感冒更软了,黏糊糊的,带着点被管束后不自觉的乖巧,“晚安,Arrow。”
“……晚安。”
下播后,林眠拖着沉重的身体洗漱完,看着桌上那板还剩大半的苦药,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就着温水吞了一片,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灌了大半杯水才压下去。
他瘫在床上,摸出手机,迷迷糊糊地点开微博小号,发了一条:
【感冒加重了……药真的好苦……世界为什么要有感冒这种东西QAQ】
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在药效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发出微博后大约十分钟,城市另一端公寓的书房里,江述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特别关注推送。
他点开,看到了那条抱怨。
昏黄的台灯光线下,他盯着那个哭泣的颜文字看了几秒。
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然后,他关掉微博,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界面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商业标识的后台系统。
权限认证通过后,他在搜索框输入了“Bubble”。
回车。
屏幕上迅速跳出关联的账号信息,其中一条后面标注着【实名认证玩家】。
他点开,目光快速扫过。
【玩家ID:Bubble】
【绑定手机号:138xxxx1234】
【实名信息:林眠】
【认证院校:XX大学 美术学院】
【常用登录地址:XX大学校内IP段(宿舍区)】
信息简洁明了。
江述的视线在“林眠”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那个手机号码上。
他几乎没有犹豫,切出后台,打开了一个注重**保护的即时配送平台APP。
下单过程异常迅速,仿佛早已在脑中演练过。
收货人:林同学
电话:138xxxx1234
地址:XX大学美院宿舍区(详细楼栋和房号他谨慎地未填写,只精确到宿舍区)
物品:甜味感冒冲剂 x1, 便携装蜂蜜 x2, 独立包装牛奶糖 x1盒
备注:麻烦送到宿舍区值班室,交给值班阿姨,说是给美院感冒的同学。请务必送到本人手中。
付款,确认。
做完这一切,他清除了后台查询记录和浏览器缓存,背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
他知道自己越界了。
利用了不该动用的权限,获取了本不应窥探的信息。
但当他听到耳机里那个总是轻快软糯的声音变得沙哑委屈,抱怨药苦的时候,理性那根弦绷断得悄无声息。
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皱着脸吞药的样子。
手机震动,配送平台提示“骑手已接单”。
江述按灭屏幕,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他闭上眼睛。
这不是他。至少,不是平时的他。
但那个“林眠”两个字,和那个哭泣的颜文字,却在他脑海里清晰地挥之不去。
大约四十分钟后,林眠被一阵持续的敲门声吵醒。
他晕乎乎地爬起来开门,是同层隔壁宿舍的同学,手里拎着个朴素的纸袋。
“林眠,楼下值班阿姨让我带上来的,说是有人指定送给‘美院感冒的林同学’。”
舍友把袋子递过来,好奇地看了看他,“你没事吧?脸这么红。”
“没、没事,谢谢啊……”林眠茫然地接过纸袋。
关上门,他打开袋子。
里面东西很简单:一盒包装精致的进口感冒冲剂(水果味),两支条状便携蜂蜜,还有一盒画着可爱奶牛图案的牛奶糖。
没有小票,没有便签,没有任何能显示下单人的信息。
林眠彻底愣住了。
谁送的?
知道他感冒,知道他怕苦,知道他住美院宿舍区……
他认识的人里,谁会做这种事?而且还知道他的全名?
室友?他们这个周末根本不在学校。同学?好像没那么熟。
粉丝?粉丝怎么可能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和住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脑海,但又被他迅速否决。
不可能。
Arrow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他抱着袋子坐回床边,心里乱糟糟的,有疑惑,有惊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默默关怀着的温暖。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博,删掉了之前那条抱怨药苦的动态。
想了想,发了一条新的:
【不知道是谁……但谢谢你的药和糖。很甜,也很温暖。】
配图是那盒牛奶糖和一支蜂蜜,背景虚化,看不出具体环境。
发完,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游戏聊天窗口上悬停。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他冲了一杯甜味的感冒冲剂,温热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一点都不苦。
他又剥了一颗牛奶糖含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化开。
身体依然不舒服,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熨帖了一下。
他躺回床上,握着手机,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很淡。
那个灰色的弓箭头像,在好友列表里安静地暗着。
但林眠知道,明天晚上九点,它会准时亮起。
这个认知,让他在这个生着病的、孤单的夜晚,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心。
而城市的另一端,江述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微博特别关注的推送。
他点开,看到了那条新动态,和那张模糊的配图。
他的目光在“很甜,也很温暖”那几个字上停留许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深重,万籁俱寂。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常年冷静自持的湖面,因为一个甚至未曾谋面的人,漾开了怎样隐秘而持续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