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固定节奏中滑过了一周。
每晚九点,Arrow和Bubble准时在游戏里碰面。
双排,四排,甚至偶尔打打娱乐模式。两人的配合从“惊人的默契”进化到“令人发指的心灵感应”。
论坛里分析他们战术配合的帖子盖起了高楼,CP粉的创作更是层出不穷,甚至出现了“神迹CP”的专属标签。
但两人谁都没提过线下见面,甚至没交换过任何社交账号。
所有的交流都局限于游戏语音和好友列表里偶尔弹出的组队邀请。
这种线上独有的亲密与现实的绝对距离,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
周五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城市。
林眠刚开播不到二十分钟,窗外就传来轰隆雷声,紧接着是密集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噼啪声。
他正缩在皮卡多城区的二楼搜刮物资,软糯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雨好大……我们这栋老宿舍楼,一到这种天气就让人心慌,上次暴雨就跳闸了……”
话音未落,屏幕骤然一黑。
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电脑风扇的嗡鸣戛然而止,世界瞬间被窗外的哗啦雨声和隐约雷声填满。
“诶?”
林眠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真的,又停电了。
耳机里还能听到游戏语音的电流声,但画面全无。
他手忙脚乱地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机,按亮手电筒。
惨白的光圈照亮一片狼藉的桌面:吃到一半的薯片袋,歪倒的水杯,还有像一只沉默黑眼睛般的显示器。
“Bubble?”Arrow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比平时快了一拍,也沉了一分,
“你那边夜魔了?”
“停电了……”林眠小声回答,声音在手电筒晃动的光晕里显得有点可怜,
“全黑了,整栋楼都是。”
他听到那边清晰的、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
“宿舍?”Arrow问。
“嗯。”林眠应着,借着手机光小心挪到窗边。
外面,整片宿舍区都沉在墨一样的黑暗里,只有远处教学楼顶的红色航空障碍灯在雨幕中固执地亮着几个模糊的光点。
“雨太大了,可能线路又出问题了……”
“先别乱动。”Arrow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雨声更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稳定感,
“手机光别晃眼睛,找个地方坐下,等视力适应黑暗。”
“好……”林眠乖乖摸回椅子坐下,把手机光源朝上立在桌上。
黑暗像有实质的潮水般涌来,包裹住他。
一个人待在漆黑空旷的宿舍里,窗外是倾盆的暴雨和偶尔撕裂天空的闪电,恐惧感后知后觉地爬上来。
“Arrow……你还在吗?”
他忍不住问,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在。”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迟疑,
“我一直开着语音。你那边除了雨声,还有别的声音吗?走廊,或者隔壁?”
林眠屏息听了几秒:“没……很安静,好像就我一个人回来了。”
他蜷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布料柔软的睡衣蹭着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电……”
“学校后勤处理这种突发状况一般不会太久。”
Arrow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最多一两个小时。但现在是周五晚上,又是暴雨,可能会稍慢些。”
“一两个小时啊……”
林眠叹了口气,无意识地嘟囔,声音拖得软绵绵的,浸满了沮丧,
“那我今天的直播时长又泡汤了……这个月的全勤奖……还有作业,素描静物,周一早上就要交,我连草稿都还没打完……”?·°(???﹏???)°·?
他越说越蔫,像一棵被暴雨打湿了所有叶子的小植物。
耳机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Arrow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也更缓:“作业很急?”
“嗯……专业课核心课的作业,占比挺重的。”
林眠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本来计划打完游戏,无论如何今晚都要画出雏形的,现在……”
他没说下去,但那份焦急和无奈已经透过电信号传递了过去。
又是几秒的沉默。
林眠甚至能隐约听到耳机那头,指尖无意识轻点桌面的细微声响,还有呼吸声——比平时似乎沉了一点点。
“听我说,Bubble。”
Arrow开口,声音里那种惯常的清冷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却不容置辩的引导,
“你现在,用手机照着,先去把窗边的画具和稿纸收好,放到不会被雨潲进来的地方。”
林眠“啊”了一声,有点没反应过来。
“做完这个,就回到床上,盖好被子。”
Arrow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在念睡前故事,“躺着,闭上眼睛,等电来。”
“可是作业……”
“电来了,光线充足,你头脑清醒,画起来更快更好。”
Arrow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现在硬撑着在黑暗里焦虑,除了消耗自己,没有任何用处。听话,先去收拾画具。”
那声“听话”说得很自然,带着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哄劝般的柔软尾音。
林眠愣愣地“哦”了一声,竟然真的依言站起来,借着手机光,小心地把窗边的画板扶正,将散落的素描纸仔细收拢,卷好,放进防水的画筒里,又把一盒炭笔收进抽屉。
做完这一切,他爬回尚有余温的床上,钻进被子里。
黑暗似乎没那么令人窒息了,因为耳机里一直有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作为背景音,稳定地存在着。
“我……躺好了。”他小声汇报,声音隔着柔软的布料,显得有些含糊。
“嗯。”Arrow应了一声,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低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现在,闭上眼睛。如果觉得黑,就专注听我的声音,或者数窗外的雨滴。别去想直播,也别去想作业。”
“可是我睡不着……”林眠小小声抗议,睫毛在黑暗中不安地颤动,
“而且……有点怕。”
耳机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电流杂音淹没的气息声,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又像是一种更柔软的情绪。
“怕什么?”Arrow的声音缓了下来,比刚才更近,仿佛就响在枕畔,
“我在这儿。雨声很大,但你很安全。你可以数雨滴,或者……数我的呼吸。”
林眠的心跳漏了一拍。数……Arrow的呼吸?
他下意识地屏住自己的呼吸,全神贯注地去听。
耳机里,除了极细微的沙沙底噪,果然能听到另一端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透过高质量麦克风传来,平稳,有力,近得仿佛带着体温。
一下,两下。
莫名地,他紧绷的肩颈真的慢慢松弛下来,揪着被角的手指也松开了。
“数到了吗?”Arrow问,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很淡很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嗯。”林眠的声音已经染上了浓重的困意,软糯得快要化开,
“Arrow,你的呼吸……好稳。”
“嗯。”Arrow的声音更轻了,像一片羽毛,带着催眠般的魔力,
“所以,安心睡吧。我保证,你醒来的时候,光就来了。”
这句话像一句温柔而笃定的咒语。
林眠含糊地“唔”了一声,意识如同浸入温水的糖,迅速融化、涣散。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Arrow又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像梦中呓语,消散在雨声里。
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沉重的眼皮终于合上,他握着手机,在黑暗和暴雨的包围中,伴着耳机里另一个人安稳绵长的呼吸,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来电是在一个多小时后。
“嘀”的一声轻响,路由器指示灯率先亮起绿光,紧接着,电脑主机发出一声启动的嗡鸣,显示器也跟着亮起,将苍白的光泼满房间。
林眠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皱起眉,迷迷糊糊地醒来。
他发现自己还戴着耳机,里面传来游戏大厅舒缓的背景音乐。
“Arrow?”他嗓音沙哑地唤了一声,带着初醒的懵懂。
“嗯。”那边立刻传来回应,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但林眠莫名觉得,好像……更温和了一点?
“电来了。感觉怎么样?”
“还、还好……”
林眠揉揉眼睛,适应着光亮,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我好像睡着了……睡了很久?”
“不久,刚好。”Arrow说,“现在,去洗漱,然后继续睡觉。作业明天白天画。”
“可是……”林眠看着重新亮起的电脑屏幕,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鼠标。
“没有可是。”Arrow的声音恢复了大部分以往的清冷,但底下那层不容置疑的坚持没变,
“你需要休息。这是建议。听话。”
那最后两个字,再次轻轻敲在林眠耳膜上。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也不想反驳。
“……好吧。”他最终屈服,声音软软的,“那……晚安,Arrow。谢谢你……陪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耳机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同样认真的两个字,低沉,清晰:
“晚安。”
退出游戏,关掉电脑,林眠洗漱完重新爬上床时,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Arrow陪他度过了停电后黑暗的一个多小时,用那种他从未听过的、温和又笃定的声音哄他去睡觉……
他把脸埋进还残留着些许自己体温的枕头里,黑暗中,嘴角无法抑制地弯起一个傻气的弧度。
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窗外只剩淅淅沥沥的残滴声。
城市恢复寂静,而某些悄然滋长的东西,如同暗流,在无人看见的深处,缓慢而坚定地涌动着。
林眠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后,那个灰色弓箭头的游戏账号,依然在线状态停留了许久。
直到确认他不会再回来,才悄然暗下。
城市的另一端,江述摘下耳机,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电脑屏幕上,除了游戏客户端,还开着一个简洁的代码界面,以及一个地图软件。
地图中心,是XX大学的坐标。
他回想起耳机里那个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还有最后那句又轻又软的“谢谢你陪我”。
半晌,他关掉所有界面,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被暴雨洗涤过的城市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清凉的气息。
他想起Bubble抱怨作业时那委屈的鼻音。
美术生。素描作业。周一要交。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点开任何外卖或跑腿软件。
还不是时候。
他对自己说。
但心里某个角落,已经将“甜味感冒药”和“安神的蜂蜜”列入了某个待办的清单。
只是未雨绸缪。
他想。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