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急报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送进京的。
河西三州大旱,蝗灾继起,颗粒无收。
流民聚众为乱,已攻占两座县城,当地驻军镇压不力,折损过半。
八百里加急的奏折摊在御案上,每个字都像在滴血。
皇帝萧衍看完奏折,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眼看向殿中垂手而立的太子:“渊儿,此事,你如何看?”
萧承渊知道这是个陷阱。
河西三州的军政,大半握在三皇子一党的手中。
赈灾平乱,若办好了,是为他人做嫁衣;若办砸了,便是太子无能。
而皇帝要的,从来不是问题的解决,而是权力的制衡。
但他没得选。
“儿臣愿亲赴河西,赈灾平乱。”萧承渊躬身,“请父皇下旨。”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点头:
“准。赐你钦差节钺,节制河西三州军政,便宜行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三日后出发,务必在入冬前…了结此事。”
务必。了结。
萧承渊听懂了弦外之音:皇帝要的不仅是赈灾,更是借机清洗河西官场,斩断三皇子一臂。
而他,就是那把刀。
“儿臣遵旨。”
离京前夜,无月。
萧承渊在书房处理最后的文书。
案头堆着河西的地图、官员名录、历年税赋卷宗…烛火跳动着,映亮他疲惫的眉眼。
李旷进来添茶,欲言又止。
“说。”萧承渊头也不抬。
“殿下…七殿下在清晏阁设了宴,说是为您饯行。”李旷低声道,“请您务必赴约。”
萧承渊笔尖一顿。
他已经三天没去清晏阁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皇帝的眼睛盯着,三皇子的耳目遍布,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放在放大镜下检视。
但今夜…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备轿。”
清晏阁的竹林里,摆了张石桌。
桌上没酒,没菜,只有一壶清茶,两只茶杯。
萧烬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架旧琴。
他换了身素青常服,长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着,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看见萧承渊来,他抬起头,微微一笑:“哥哥来了。”
萧承渊在他对面坐下:“不是饯行宴?”
“饯行,未必非要饮酒。”
萧烬斟了杯茶推过去,“哥哥明日远行,饮酒伤身,喝茶便好。”
茶是雨前龙井,清香袅袅。萧承渊端起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琴上:“要弹琴?”
“给哥哥送行,总要有点诚意。”
萧烬将手搭在琴弦上,却没立刻拨动,“此去河西,山高路远,哥哥可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人心呢?”萧烬抬眼,
“河西官场盘根错节,三皇子经营多年,哥哥这一去,是赈灾,也是入虎穴。”
萧承渊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烬影在河西,有些人手。”萧烬指尖轻轻划过琴弦,发出细微的颤音,
“名单、证据,我已经让人送到哥哥手上了。必要的时候…可以用。”
萧承渊沉默片刻:“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萧烬笑了:“不是说好了吗?交易。我帮你铺路,你护我周全。”
“只是交易?”
琴音就在这时响起。
不是萧烬往日那种破碎阴郁的调子,而是一首萧承渊从未听过的曲子——苍凉、肃杀、铮铮如铁,每一个音符都像战鼓擂响,千军万马踏破荒原。
是《破阵》。
萧承渊怔住了。
他记得这首曲子。
多年前,母后还在时,曾教他读过一首边塞诗,诗中写: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当时母后说,这样的豪情,该有一首配得上的曲子。可惜她不会弹。
而此刻,萧烬弹出来了。
琴音越来越急,像马蹄踏碎冰河,像箭矢撕裂长空。
竹林在风里哗哗作响,仿佛真的有千军万马在四周奔腾。
萧承渊看着抚琴的人。
烛火下,萧烬的侧脸专注而肃穆,那双总是藏着算计或死寂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时而轻抚,时而重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指挥一场战争。
这一刻,他不是冷宫里那个病弱的七皇子,也不是烬影那个心狠手辣的首领。
他是…一个琴者。一个用琴声为远行人壮行的知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竹林间久久不散。
萧承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凉了,却烫得他喉头发紧。
“好一曲《破阵》。”他声音微哑。
萧烬收回手,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止住余震:“哥哥喜欢就好。”
“你何时学会的?”
“在北宫的时候。”萧烬垂眸看着琴弦,
“夜里睡不着,就自己琢磨。想着有一天…或许能弹给一个人听。”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
但萧承渊知道。
竹林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声和虫鸣。远处传来东宫巡夜的更漏声,一下,两下。
“此去…”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哥哥要多保重。河西多风沙,记得戴面巾;饮食要当心,入口的东西都让李旷先验过;夜里莫要独行,哪怕在军营里…”
他一桩一桩地嘱咐,琐碎得像送丈夫远行的妻子。
萧承渊静静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软得发疼。
“萧烬。”他打断他。
萧烬停下,抬眼看他。
萧承渊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等我回来。”
四个字,重如千钧。
萧烬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萧承渊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脸颊——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他低声说,
“你也要好好的。按时吃药,伤口别碰水,夜里…若再做噩梦,就让沈珞守着你。”
萧烬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但他没哭,只是用力点头:“好。”
萧承渊收回手,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哥哥。”萧烬叫住他。
萧承渊回头。
萧烬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青白玉质地,雕着一枝半开的梅花。
玉质普通,雕工也粗糙,但边角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摩挲。
“这个…给哥哥。”他将玉佩递过去,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跟了我很多年。哥哥带着,就当…就当是个护身符。”
萧承渊接过。
玉佩还残留着萧烬的体温,温润地贴在他掌心。
“我会戴着。”他说。
萧烬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月光。
萧承渊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
“若我回来时,你瘦了,或是伤口没好全…”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我会生气的。”
萧烬一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那哥哥要快点回来,看着我吃饭、喝药才行。”
这一笑,冲散了离别的沉重。
萧承渊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身,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萧烬坐在石桌边,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没动。
沈珞从暗处现身,低声道:“主子,太子已经走了。”
“嗯。”
“您…何必把那玉佩给他?”沈珞迟疑,“那是夫人留给您唯一的遗物。”
萧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触感。
“因为想给他。”他轻声说,“想让哥哥戴着我的东西,走到哪儿,都记得我。”
他顿了顿,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沈珞,你说…他刚才碰我的脸的时候,是不是很温柔?”
沈珞不敢答。
萧烬也不需要他答。他抱起琴,慢慢走回屋里。
今夜无月,但心里却亮堂堂的。
因为有人说了,等他回来。
东宫。
萧承渊回到书房,将玉佩系在了腰间的丝绦上。
青白玉配着玄色锦服,并不显眼,但他伸手就能触到。
李旷进来,见他盯着玉佩出神,忍不住问:“殿下,这是…”
“护身符。”萧承渊打断,“河西之行的文书,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李旷递上一叠密信,
“另外…七殿下那边送来的名单和证据,属下已经核对过了,确凿无误。”
萧承渊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
名单详实,证据确凿,甚至连某些官员的私密把柄都一清二楚。
萧烬为了帮他,把烬影在河西多年的经营都交出来了。
这份情,太重。
“传令下去,”萧承渊收起密信,
“明日卯时出发,轻车简从。河西那边…该动一动了。”
“是。”
李旷退下后,萧承渊走到窗边。
远处,清晏阁的灯火还亮着,在夜色里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晕。
他想起萧烬抚琴时的侧脸,想起他说“想着有一天能弹给一个人听”时的神情,想起他眼圈泛红却强忍着不哭的样子。
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
活着回来,哥哥。
你若死了,我会让整个大魏陪葬。
那不是威胁,是承诺。
萧承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然的清明。
他会活着回来。
必须活着回来。
因为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