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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褶皱里的他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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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血脉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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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后顾氏的死,一直是萧承渊心里一道不愈的伤。

那年他六岁,守在坤宁宫外,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嬷嬷抱着刚出生的九皇子出来,那个婴孩浑身青紫,早已没了气息。

而他的母后,血崩而亡,连最后一面都没让他见上。

皇帝说,是难产,是天意。

但萧承渊不信。

所以他七岁开始查,十年里断断续续,线索总是莫名其妙中断。

直到三个月前,在河西收到萧烬那封关于“母后旧案”的密信,他才重新捡起这条线。

线索指向一个早就“病逝”的老太监——王德全。

这人原是先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在先皇后薨逝三个月后突发急病死了。

但萧承渊查到他“死后”,其胞弟在江南置办了田产,开了绸缎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一个太监的弟弟,哪来这么多钱?

萧承渊派暗卫去了江南,抓了那个胞弟,用了些手段,终于撬开他的嘴。

“是、是王公公给的银子…他说是宫里贵人赏的…”

“哪个贵人?”

“不、不知道…但王公公死前留了封信,说万一他出事,就把信交给…交给北宫里的七殿下…”

北宫。萧烬。

萧承渊盯着那份口供,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次日,他去了清晏阁。

萧烬正在院中侍弄那几株新栽的海棠。

春末夏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瓣,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雨。

他看见萧承渊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了:“哥哥今日怎么有空来?”

笑容干净,眼神清澈,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萧承渊看着这张脸,想起雨夜里那个绝望的吻,想起病榻上滚烫的温度,想起他说“我会害死你”时通红的眼眶。

也想起那份口供。

“有事问你。”萧承渊说。

萧烬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笑容淡了些:“哥哥想问什么?”

两人进了屋,屏退左右。

萧承渊将那份口供放在桌上:“王德全,你认识吗?”

萧烬的目光落在纸上,停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认识。”他终于开口,“我娘…生前的旧仆。”

“他死前留了封信,说要交给你。”萧承渊盯着他,“信呢?”

萧烬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旧琴谱,翻开,里面夹着一封泛黄的信。

“在这儿。”他将信递过去,“哥哥想看,就看吧。”

萧承渊接过,展开。

信很简短,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

“七殿下亲启:老奴时日无多,有些话不得不说。当年先皇后难产,非是天意,而是有人在她临盆前三月,日日在其饮食中下了慢毒。此毒无色无味,能令孕妇体虚,生产时必血崩而亡。下毒之人…乃当今圣上授意,经手者是冷宫陈嬷嬷。陈嬷嬷当年负责照看您生母,因怨恨其得宠,故与圣上合谋,一箭双雕。老奴有罪,知情未报,今以死赎罪。殿下若想查证,可寻陈嬷嬷之女,如今在京郊慈云庵为尼,法号静尘。殿下保重。”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萧承渊心上。

他的手开始发抖。

先皇后是被毒死的。下毒的是皇帝。

原因呢?因为她娘家势大?因为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还是因为…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她生下健康的嫡子?

而萧烬的生母,那个异族贡女,不过是这场阴谋里顺带被牺牲的棋子。

“你…”萧承渊抬头,声音嘶哑,“你早就知道?”

萧烬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三年前知道的。王德全临死前托人送来的信。”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哥哥,然后呢?”萧烬反问,

“让哥哥去找皇上对质?让哥哥背负弑父的罪名?还是让哥哥…像我一样,日日夜夜被仇恨折磨?”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海棠:

“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至少…还能假装这宫里,还有那么一点点温情。”

萧承渊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王德全在信里说,陈嬷嬷当年负责照看你生母。”

他缓缓道,“你生母…是哪一年入的宫?”

萧烬的背影僵了一下。

“永昌三年。”

“我母后是永昌六年薨的。”萧承渊站起来,“你今年二十二,生辰是腊月初八,对吗?”

萧烬慢慢转过身。

两人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碎裂。

“我查过玉牒,”萧承渊继续,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永昌六年腊月初八,北宫大火,你生母葬身火海。而那天…正好是我母后薨逝三个月整。”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萧烬,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的儿子?”

屋里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窗外海棠被风吹过,落了一地花瓣。

萧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凄艳得像开到荼靡的花。

“哥哥希望我是谁的儿子?”他轻声问,“希望我是父皇的儿子,还是…希望我不是?”

这是一个无论怎么回答都痛的问题。

如果是,那他们就是真真正正的兄弟,所有的暧昧、亲吻、动心,都成了**的罪孽。

如果不是,那这二十年的兄弟情分,二十年的相互取暖,又算什么?一场笑话?

萧承渊说不出话。

萧烬却一步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哥哥查了这么多,应该也查到…当年北宫大火前,有个宫女抱着一个婴孩逃了出来。那个婴孩被送到冷宫,顶替了一个刚出生就夭折的皇子,成了七皇子萧烬。”

他伸手,轻轻抚过萧承渊的脸颊:

“那个婴孩的生父,是前朝末帝。生母…是冷宫里一个被先帝临幸后遗忘的宫女。”

萧承渊瞳孔骤缩。

“所以,”萧烬的笑容更深了,眼底却一片冰冷,

“我不是你的弟弟,哥哥。我是前朝余孽,是这宫里最大的禁忌。你现在…还要我吗?”

萧承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哥哥还会靠近我吗?”萧烬的眼睛红了,

“早说了,哥哥还会在雨夜来北宫,还会在病榻前抱着我,还会…吻我吗?”

他哽咽着:

“哥哥,我骗了你。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弟弟。那些年你在北宫外听见的哭声,那些年我装出来的病弱可怜,那些年我对你的依赖亲近…全都是假的。我只是想活下去,想借你的势,想报仇。”

“那你对我的感情呢?”萧承渊盯着他,“也是假的?”

萧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不知道。”他摇头,

“刚开始是假的。可是后来…后来你为我挡箭,你为我试毒,你为我违抗圣意…哥哥,我也是人,我也会动心啊。”

他泣不成声:

“可是动心有什么用?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二十年的谎言,隔着整个前朝和大魏…哥哥,我们完了。从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就完了。”

萧承渊看着他哭,心脏像被生生撕成两半。

一半是愤怒——被欺骗的愤怒,被隐瞒的愤怒。

另一半是心疼——心疼他这二十年的伪装,心疼他一个人背负这么多,心疼他连哭都要小心翼翼。

最后,愤怒被心疼碾碎了。

他伸手,将萧烬拥进怀里。

“没有完。”他哑声道,

“萧烬,你听好。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我们之间隔着什么…我要你,只要是你。”

萧烬在他怀里僵住。

“可是…”

“没有可是。”萧承渊抱得更紧,

“你是前朝余孽,我就是窝藏余孽的太子。你是烬影之主,我就是与杀手组织勾结的储君。你要报仇,我陪你报。你要颠覆大魏…我就把江山夺过来,送给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宣读誓言。

萧烬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哥哥…你疯了。”

“是,我疯了。”萧承渊低头,吻去他脸上的泪,“从爱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这个吻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因为它跨越了血缘,跨越了仇恨,跨越了二十年的谎言。

也跨越了,两个人注定无法平坦的未来。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而屋里的两个人,紧紧相拥,像两株在悬崖边扎根的树,不管风雨多大,都要纠缠着生长下去。

当夜,萧承渊离开后,萧烬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天明。

沈珞进来时,看见主子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封泛黄的信,眼神空茫。

“主子…”

“沈珞,”萧烬轻声说,“你说…如果有一天,哥哥发现我还在骗他,会怎么样?”

沈珞心头一凛:“主子,您…”

“王德全的信,我只给他看了一半。”萧烬笑了笑,笑容惨淡,“还有一半…我藏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信纸背面,那些用特殊药水写下的、只有用火烤才能显现的字迹:

“七殿下实为前朝末帝与先皇后顾氏之妹私通所生。当年顾氏为保妹妹名节,将婴孩送入宫中,顶替异族贡女之子。此事先皇后薨前已知,故遭灭口。”

他不是前朝末帝与宫女的儿子。

他是…先皇后亲妹妹的儿子。

是萧承渊的亲表弟。

这个真相,他不敢说。

因为说了,那些好不容易跨越的禁忌,又会重新竖起高墙。

而他,已经爬不动了。

“烧了吧。”萧烬将信递给沈珞,“连同这个秘密,一起烧了。”

沈珞接过信,迟疑道:“主子,若太子殿下日后查出来…”

“那就等日后再说。”萧烬闭上眼,“至少现在…让我贪心这一会儿。”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

雨声掩盖了一切秘密,也冲刷着一切罪孽。

而屋里,烛火摇曳,将两个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

纠缠不休,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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