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沪上秋夜,林公馆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我不嫁!”
二楼闺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林月薇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尽数扫落在地,一双杏眼哭得红肿:
“那陆沉舟是什么人?北方来的煞神,听说在津门时手上沾过血!爹,您是要女儿去送死吗?”
林老爷在门外踱步,长叹一声:“陆家如今掌控半个华北的货运线,咱们林家的纱厂……若没有这笔联姻资金周转,下个月就要关门了。”
“那就要牺牲我吗?”林月薇的声音颤抖着,“听说他前两任未婚妻都……”
“姐姐。”
轻软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林星遥穿着丝质睡袍,赤脚踩在绒毯上,手里还端着刚温好的牛奶。
十八岁的少年眉眼精致如画,被林家娇养得一身细皮嫩肉,此刻却蹙着眉头:“我都听见了。”
林老爷尴尬地别开脸:“星遥,回你房间去,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怎么不该管?”
林星遥走进房间,把牛奶塞进姐姐手里,转身看向父亲,“陆沉舟要的是林家女儿,又没点名要姐姐。”
空气突然凝滞。
林月薇猛地抓住弟弟的手腕:“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
林星遥扬起下巴,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闪着少见的光,“我替姐姐嫁。”
“荒唐!”林老爷气得胡子发抖,“那是男人!男人怎么能嫁——”
“为什么不能?”林星遥歪了歪头,竟露出个狡黠的笑,
“陆家只说联姻,婚书又没写性别。再说了,爹,您想想,我要是‘嫁’过去,陆沉舟发现娶了个男人,一气之下退婚,那既保全了姐姐,又不用真履行婚约,多好?”
林老爷愣住了。
林星遥趁热打铁,晃着父亲的胳膊撒娇:
“爹~您不是常说我最机灵吗?让我去嘛,我保证搅黄这婚事,然后全须全尾地回来!”(??????)??
三日后,十月初八,宜嫁娶。
林家“大小姐”的出嫁,成了沪上一桩奇事——婚礼一切从简,没有迎亲队伍,只在黄昏时分来了辆漆黑的斯蒂庞克轿车,安静地停在后门。
林星遥穿着改良过的女式喜服,凤冠霞帔压得他脖子发酸。
盖头下的世界一片朦胧红色,他能听见姐姐压抑的抽泣声。
“星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林月薇握着他的手冰凉。
“姐,”盖头下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笑,
“等我凯旋,你要请我吃三个月凯司令的栗子蛋糕,不许赖账。”
喜婆催促着时辰到了。
林星遥深吸一口气,攥紧袖子里的手——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瑞士军刀,是他最后的底气。
他弯腰坐进轿车,隔着车窗,最后看了眼暮色中的林公馆。
陆沉舟,让我会会你。ヽ( ̄ω ̄( ̄ω ̄〃)ゝ
车子驶入法租界一栋西式公馆,这里没有张灯结彩,只有门前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林星遥被扶进新房,房门在身后关上。
寂静。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在门前停顿。
门开了。
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入视线,然后是熨烫笔挺的西裤。
林星遥屏住呼吸,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见那人停在面前。
秤杆伸了过来,轻轻一挑——
红色世界骤然褪去,暖黄的灯光涌进来。
林星遥下意识抬起眼。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双眼睛。
深邃,沉静,像冬夜的寒潭,此刻正微微眯起,审视着他。
男人很高,穿着深灰色长衫,外面套着同色马甲,肩线平直挺拔。
他的轮廓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原来传说中的“活阎王”,长得……还挺好看。
陆沉舟的目光从少年精致的眉眼,扫过他明显不合身的喜服,最后落在他喉间——那里没有遮掩,男性的特征一览无余。
空气凝固了。
林星遥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但他强迫自己扬起一个笑容,甚至故意清了清嗓子,用原本的少年音开口:
“陆先生,晚上好呀。”(?ω?)
陆沉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放下秤杆,转身走到红木圆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慢条斯理。
茶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林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真是好胆量。”
林星遥“唰”地站起来,凤冠上的珠子乱晃:
“这事跟我爹没关系!是我自己要替姐姐来的!你要怪就怪我!”(◣д◢)
陆沉舟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太沉,太深,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子里。
林星遥后背发凉,但还是梗着脖子与他对视,手悄悄摸向袖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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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了?”
“啊?”林星遥愣住。
“年纪。”陆沉舟抿了口茶。
“十、十八……”林星遥说完就后悔了,他怎么就老实回答了!
陆沉舟放下茶杯,走到他面前。
身高的压迫感让林星遥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男人伸手——按住了肩膀。
不是抓,不是掐,只是轻轻地按住。
“林星遥,”陆沉舟念出他的名字,语气平静,
“林家幺子,沪上中学毕业,爱去百乐门跳舞,喜欢吃凯司令的栗子蛋糕,养了一只叫‘汤圆’的白猫。”
林星遥瞪大眼睛:“你调查我?!”
“既然要‘嫁’过来,”
陆沉舟松开手,目光扫过少年紧张攥紧的拳头,“我总该知道,娶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走到床边,拿起上面摆放的两杯合卺酒,递过来一杯。
林星遥盯着那杯酒,没接:“你……你不生气?”
“生气?”
陆沉舟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林少爷替我解决了一个麻烦,我该谢你。”
“麻烦?”
“令姐若是嫁过来,哭哭啼啼,寻死觅活……”
陆沉舟将酒杯塞进他手里,“不如你。”
林星遥眨眨眼,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他不是应该暴跳如雷,当场退婚吗?
“那、那这酒……”
“婚约已立,众目睽睽。”陆沉舟举起自己那杯,与他手中的轻轻一碰,
“从今日起,你便是陆某名义上的‘夫人’。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鸣响。
林星遥懵懵地看着男人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酒,又看看陆沉舟,一咬牙,也跟着干了。
酒很辣,呛得他眼圈发红。
陆沉舟拿过他手中的空杯,放回桌上:“睡吧。”
“睡……睡哪儿?”林星遥环顾这间偌大的新房,只有一张床。
陆沉舟已经脱下马甲,解开长衫最上面的两颗盘扣:“你睡床。”
“那你呢?”
“我处理些事务。”他走向靠窗的书桌,那里堆着一摞文件。
林星遥站在床边,看着男人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活阎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小心翼翼地坐上床沿,试探着开口:“陆先生……”
“叫名字即可。”
“陆沉舟,”林星遥从善如流,声音里带上一丝好奇,“你真的……杀过人吗?”
书桌前的背影顿了顿。
房间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就在林星遥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低沉的声音传来:
“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更好。”
这算什么回答!林星遥撇撇嘴,褪下繁重的外袍,钻进被子里。
丝绸被面冰凉,他缩了缩脖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书桌前的男人。
灯光勾勒出陆沉舟侧脸的轮廓,鼻梁投下小片阴影。
他垂眸看着文件,神情专注,手指偶尔在纸上划过,写下批注。
看着看着,林星遥的眼皮开始打架。
这一天太累了,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困意便如潮水涌来。
临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计划好像失败了……不过,暂时安全?
也不错……
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书桌前,陆沉舟放下钢笔,转过头。
床上的少年已经睡着了,蜷缩成小小一团,凤冠早被丢在枕边,乌黑柔软的头发散开。
他的睡颜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嘟着,完全是个孩子。
陆沉舟静静看了片刻,起身走到床边,将那顶沉重的凤冠拿开,又替他掖好被角。
目光落在少年紧握的右手——即使在睡梦中,他仍攥着那把瑞士军刀。
陆沉舟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取出小刀,放在床头柜上。
“防备心倒是不弱。”他低语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月色正好,海棠花影摇曳。
陆沉舟回到书桌前,却没有继续处理文件。
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旧照片——上面是年轻的自己,和一位笑容温婉的女子。
指尖抚过照片边缘,他的目光沉静如深潭。
良久,他将照片收回,看向床上熟睡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林家小少爷,”他低声说,“但愿你别后悔。”
夜色渐深,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
属于他们的故事,在这荒诞又平静的新婚之夜,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睡梦中的林星遥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栗子蛋糕……不许抢我的……”( ̄﹃ ̄)
陆沉舟:“……”
他揉了揉眉心,第一次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好奇。
明天,又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