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布幡被风卷起又落下时,苏晚星摸了摸兜里的蓝布头巾,布料还带着陆野新设计的汤料包那股淡淡的桂花香。
晚星姐!小舟的声音从巷口撞进来,发梢的晨露沾了她肩头一片湿,组委会说红毯环节半小时后开始,车已经在巷口等了。
苏晚星转身看向后厨。
玻璃上陆野的影子正俯在灶台前,右手的铜勺悬在汤面上方,手腕的抖已经轻得像春末的柳絮。
老陈搬了张矮凳坐在他脚边,眯着眼睛往灶里添柴,火星子溅在他灰白的围裙上。
你替我去。她把手机里的红毯流程划到后台,穿我那身月白色改良旗袍,头发用银簪别成螺髻——记得在胸针位置别块洘火盟的蓝布补丁。
小舟的眼睛亮起来:是要把洘火文化穿在身上?
不是穿。苏晚星指了指后厨,是让他们看看,洘火不在红毯上,在灶台上。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是陆野今早新调的桂花糖,你上台前含一颗,说话甜着点。
小舟攥着油纸包跑远时,苏晚星弯腰拍了拍蹲在老榆树下的学徒阿和。
这孩子来自滇南,前天刚带着祖传的陶土灶搬进野食后院:去把你阿公那口老砂锅抬来,再让阿甜把晒了三天的粗盐装半袋——咱们今天要熬的,是百地归一洘汤。
陆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右手还沾着汤勺的余温:要加多少种地方的料子?
十九个。苏晚星翻开怀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洘火盟成员寄来的食材:盲眼阿婆的野山姜,东北老猎户的榛蘑,川渝火锅店的牛油渣......她抬头时撞进陆野的眼睛,那里头有团小火苗在跳,还有你十二岁那年,你母亲灶边那株老桂树的花瓣。
陆野喉结动了动,转身从橱柜顶层拿下个红漆木盒。
打开时,几片干枯的桂花簌簌落在他掌心:我母亲走前,把最后一茬桂花瓣收在这儿。他将花瓣轻轻撒进砂锅,现在该让它们,洘出新的香了。
老陈把最后一捆松枝塞进灶膛,火舌地窜起来,映得四人的脸都泛红。
苏晚星看了眼手表——此时会场的红毯该走到尾声了。
会场内,小舟踩着高跟鞋站在聚光灯下。
她胸口的蓝布补丁被追光灯照得发亮,主持人举着话筒凑过来:苏老师今天怎么没到场?
听说您是代她走红毯?
晚星姐说,真正的红毯不在这儿。小舟摸出兜里的桂花糖含进嘴里,甜意漫开时,她想起后巷里那口正在升温的老灶,她让我带句话——真正的爆款,洘在人间烟火里。
观众席传来细碎的议论。
主持人正要圆场,突然有侍应生从侧门狂奔而来,话筒都差点摔在地上:主...主厅有香味!
像...像熬了三天三夜的老汤!
会场的水晶灯突然暗了。
大屏幕亮起时,小满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她站在会场后巷,身后是飘着白汽的老灶,陆野的侧脸被蒸汽勾勒得模糊又清晰:各位,洘火的人,带着洘了千年的汤,来了。
陆野端着砂锅走进主厅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右手的铜勺在灯光下泛着暖光,每走一步,汤香就浓一分。
老陈和三个学徒跟在他身后,阿和抱着陶土灶,阿甜提着粗盐袋,连最腼腆的小栓都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星子。
洘火三转。陆野将砂锅放在舞台中央,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戳破了满场的喧嚣。
他右手握勺,第一转顺时针,汤面泛起细密的涟漪;第二转逆时针,油花聚成金镯子;第三转悬停在汤心,勺底的火印突然清晰——正是洘火盟的编号。
这是用手洘出来的火候。老陈摸出块蓝布擦了擦眼角,当年我师父教我时说,洘汤的手要记得,第一滚是灶边的风,第二滚是锅里的月,第三滚......他顿了顿,看向三个学徒,第三滚,是后来人的手。
大屏幕突然切换画面。
盲人阿婆坐在藤椅上,枯瘦的手搭在汤勺上摇晃;滇南少年蹲在陶土灶前,额角沾着草屑;下岗的李婶系着洘火盟的蓝围裙,在社区厨房教孩子们撒盐——最后画面定格在洘火工坊的生产线,每包汤料袋上都印着一行手写小字:给女儿的嫁妆汤爷爷的救命汤我和老伴的黄昏汤。
主持人的声音哽咽了:传统饮食复兴奖......
今年空缺!评委席有人举牌,没有可持续模式的传承,不过是昙花一现。
那这个呢?小满的声音从后台传来。
大屏幕上,洘火工坊的生产线开始滚动,订单号从00,最后停在——那是来自山区小学的订单,要给留守儿童熬冬日暖汤。
观众席突然爆发出欢呼。
有人喊洘火盟,有人喊,最后所有声音汇集成一句:这奖,该颁给洘火的人!
主办方的人跑得比红毯上的明星还快,临时制作的民间火种特别奖奖杯还沾着金漆。
苏晚星被推上舞台时,却转身把奖杯塞进陆野手里。
陆野没接,转手递给老陈;老陈摸了摸奖杯,又放到阿和怀里;阿和看看小栓,小栓看看阿甜,最后三个学徒把奖杯轻轻放在舞台中央的砂锅里,压在一叠洘火盟成员名单上。
这火,洘给所有人。陆野的声音很低,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满场的掌声。
散场时,夜已经深了。
苏晚星抱着砂锅往后台走,刚转过转角,就被人拦住了。
白氏前CEO的西装皱巴巴的,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当年你舞台事故的监控......我让人调了三年。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现在洘清了,该还给你了。
苏晚星接过信封时,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在洘火工坊当学徒时磨出来的。
头顶突然亮起一片光。
无数直播无人机悬在夜空,将舞台上的砂锅、汤勺、蓝布补丁,都投成了地上的星河。
她摸出手机给陆野发消息:火蹽得这么野,下次蹽哪儿?
手机震动几乎是立刻传来。
陆野的消息很短,却带着灶火的温度:蹽你蹽的地方,洘都算数。
回到野食时,后巷的老灶还温着。
苏晚星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月光透过梧桐叶落在牛皮纸信封上。
她轻轻摸了摸封口的火漆印,那是洘火盟的标志——明天再看,她想,今晚的汤香还没散完。
石凳旁的桂树飘下两瓣花,落在信封上。
风又起时,她听见后厨传来熟悉的响动:是陆野在擦汤勺,是老陈在添松枝,是学徒们在数明天要收的食材——都是洘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