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目光扫过窗外那丛被晨雾打湿的青竹。
围墙外隐约传来快门声,有记者举着长焦镜头往学院里探,镜头盖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光斑——她早料到这一天。
“要我联系公关部发声明吗?”小满抱着笔记本凑过来,屏幕上滚动着“野食神秘主厨”的热搜,“现在官宣复出,热度能直接推上娱乐榜前三。”
苏晚星弯腰从案底抽出张粉红色便签纸,上面是她凌晨三点画的思维导图:陆野的手伤康复进度、媒体舆论周期、顶级赛事金镬奖的报名截止日......最后所有箭头都指向两个字:火候。
“经历过磨炼的人,静下心时最真实。”她把便签折成纸飞机,往小满怀里一丢,“去公告栏贴新通知,就写本周‘盲火候’挑战。”
“蒙眼焖汤?”小满盯着她递来的规则单,镜片后的眼睛亮起来,“凭听声、嗅味、触蒸控火?这比直接复出更有看点!”
“不是看点。”苏晚星指着规则最后一行加粗的“成败不论,只录心率波动”,“要让他考验的是自己,不是观众。”
公告栏前很快围满人。
陆野换工装时从更衣室窗户望出去,正看见学徒们踮脚看通知,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嚷嚷:“这比考北电表演系还难!”他扯了扯袖扣,莫名想起小时候在祖宅后厨,师傅用黑布蒙住他眼睛,说“好厨子的眼睛要长在耳朵上”。
“陆老板报名吗?”老陈端着新腌的酸姜经过,故意把玻璃罐磕得叮当响。
陆野正往兜里装汤勺的手顿了顿,抬头时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正撞进苏晚星的视线——她站在公告栏前,指尖点着“盲”的“盲”字首字母,冲他挑了下眉。
“报。”他把汤勺攥得发热,喉结动了动,“我报。”
比赛当夜,野食后厨被改造成半开放赛场。
十口铸铁锅一字排开,参赛者蒙着黑布坐在灶前,蒸汽裹着姜葱香在头顶盘旋成云。
苏晚星坐在监控室,盯着十六块屏幕里跳动的心率曲线,指甲无意识抠着椅背——中间那块屏幕的主人,是陆野。
“第三号选手心率飙到110了。”小舟操作着剪辑软件,“这小子上周还说自己闭着眼都能颠勺。”
苏晚星没接话,目光黏在陆野的右手。
黑布下他的虎口旧疤随着搅汤动作微微牵动,指节却稳得像钉进灶台的铜钉。
老陈搬了张小马扎坐在他旁边,忽然轻声道:“三十年前,小陆在灶前练听火,我拿藤条抽他手腕——”他浑浊的眼珠映着监控屏的光,“现在这手,是藤条抽出来的本能。”
第三十分钟,变故突生。
原本稳定的火势突然窜高,蒸汽声里混进焦糊气。
苏晚星猛地站起来,指尖差点戳碎屏幕——陆野头都没抬,左手已经精准捏住风门拉杆,顺时针转了十五度。
火苗应声矮下去,汤面重新浮起细密的珍珠泡。
“这哪是比赛。”老陈摸出烟袋又放下,“他这是回到小时候了。”
小舟突然“咦”了一声,调出所有心率数据对比图:“陆老板的曲线最平,像根拉直的棉线。反倒是那些说要‘超越陆师’的小年轻......”她拖动进度条,屏幕上的波浪线瞬间陡峭如悬崖。
苏晚星凑近看,忽然笑出声。
监控里陆野蒙着黑布的嘴角正微微扬起,像是在焖一锅极熟悉又极亲切的汤。
“他考验的不是比赛。”她指尖点着屏幕里的人,“他考验的是回家。”
赛后第三天,老陈用三轮车驮来位颤巍巍的老人。
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左手抖得端不住茶杯,茶渍在蓝布衫上洇出小月亮。
“周大灶?”陆野正在擦汤勺的手突然顿住,“我爸总说您当年在御膳房......”
“手抖十年了。”周师傅摸着灶台的铜把手,声音发颤,“想焖锅汤,可火一热就慌......”
苏晚星给老人搬来软凳,冲陆野使眼色。
陆野没说话,绕到他身后,舀起汤勺轻轻贴上老人手背。
“您掌勺,我跟着。”他的声音低得像灶膛里的炭,“火大了我推风门,汤沸了我提勺柄——”
蒸汽升起来时,监控室的温度都暖了几分。
小舟举着摄像机,镜头里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布满老人斑,抖得像风中的芦苇;一只骨节分明,稳得像压舱石。
当汤面浮起“周大灶”三个火印时,老人的眼泪砸在汤勺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在暗处磨炼的人,看得最清楚。”苏晚星把周师傅的录像刻进光盘,“去联系其他因伤退役的老厨师,就说......”她望着陆野给老人擦眼泪的侧影,“说这里有口不记输赢的灶。”
暴雨是后半夜来的。
野食总灶的电路被雷劈跳闸,黑暗里只听见雨水砸在青瓦上的噼啪声。
苏晚星摸黑找手电筒时,听见灶房传来动静——汤勺轻碰铜锅的脆响,调料罐打开又合上的咔嗒声,还有熟悉的、往灶里添松枝的沙沙声。
她顺着声音摸过去,就着窗外闪电的光,看见陆野的轮廓。
黑布蒙着眼睛(是比赛时用的那块,边角还沾着姜黄),右手舀着汤勺在锅里打圈,左手精准拈起八角、草果、香叶,每样只取两粒。
闪电熄灭的瞬间,他恰好撒完最后一把盐,动作连贯得像呼吸。
“要帮忙吗?”苏晚星开口,声音里带着笑。
陆野的手顿了顿,转而把汤勺塞进她手里:“你来搅,我添火。”
监控录像第二天才调出来。
黑暗里只有模糊的影子,和清晰的声音:汤勺碰锅沿“叮”的一声,松枝烧裂“噼”的一声,风门转动“咔”的一声。
小满看着回放,在聊天框打字:“这哪是焖汤?”
苏晚星回了个汤勺emoji:“他考验的是命。”
手机突然震动。
小满的新消息弹出来,附了张邮件截图:发件人显示“金镬奖组委会”,主题栏三个大字——“邀请函”。
苏晚星盯着屏幕,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过水痕照在“邀请函”三个字上,把它们浸得发亮。
陆野端着刚焖好的静火汤走进来,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他伸手去摘,却在看清屏幕的瞬间顿住。
苏晚星抬头,正撞进他眼里的光——像从前每个焖汤成功的深夜,像第一次在野食后厨相遇时,像所有未说出口的、关于未来的期待。
“要看看吗?”她晃了晃手机。
陆野没接,只是把汤碗推到她面前。
汤面浮着颗完整的桂圆,在热气里轻轻摇晃,像颗跳动的、滚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