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面浮着颗完整的桂圆，在热气里轻轻摇晃。
陆野推汤碗的手还带着灶火余温，指节在瓷碗边缘压出淡淡红印——那是昨夜摸黑添松枝时被木刺扎的，苏晚星记得他当时哼都没哼一声。
手机屏幕在两人之间亮着，金镬奖组委会的邮件标题被阳光浸得发亮。
陆野的眼镜片上还蒙着汤雾，他低头时雾气散了些，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
苏晚星盯着他喉结动了动，像极了前世她在后台等结果时，他偷偷塞给她的那颗润喉糖被含化的模样。
要看看吗？她晃了晃手机，尾音带着点试探。
陆野没接，反而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凉了。
苏晚星舀起桂圆咬开，甜汤在舌尖漫开时，听见他说：三年前他们也发过邀请。声音低得像灶膛里将熄的炭，那时候我右手连颠勺都抖，组委会说可以给特别关怀奖
她握着汤勺的手顿住。
前世陆野出事那天，她正在拍一场哭戏，导演喊卡时经纪人举着手机冲过来，说野食的厨房走水了。
等她赶到时，陆野正蹲在焦黑的灶台前，左手攥着块烧变形的锅铲，右手裹着渗血的纱布——后来才知道，是为了救学徒被热油溅了满手。
今年不一样。苏晚星把汤勺搁在他手心里，金属凉意贴着他虎口的旧疤，你昨晚在黑灶房里焖的静火汤，火候分毫不差。
手机突然震动，小满的视频通话弹出来。
屏幕里姑娘的马尾辫翘得像小火箭：星姐！
金镬奖的官宣文案我拟了三版，您看是走传奇归来路线，还是王者逆袭她扫见陆野在旁边，眼睛亮得能反光，陆老板也在？
要不您亲自说两句？
苏晚星把手机转向陆野。
他垂眼盯着汤勺，指腹摩挲着勺柄上的刻痕——那是他十四岁第一次掌勺时，师父用刀尖给他刻的字。
洘火蹽回来的，洘给谁看？苏晚星突然开口。
小满的声音卡了半秒：
陆野抬头看她，瞳孔里映着窗外刚停的雨，水光晃得苏晚星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他。
那时她躺在医院走廊的推床上，听见护士说野食关了门，老板带着锅铲去了南方，说是要找什么不记输赢的灶。
洘给当年退赛的老周师傅。陆野的拇指按住旧疤，给摔断手腕的张婶，给为了凑手术费卖掉传家铁锅的李叔。他抓起桌上的便签纸，钢笔尖在纸面洇开墨点，七十三道洘汤，一道不落。
苏晚星笑了，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纸角：那洘就洘给蹽不回来的人。
小满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个洞：星姐您说的是要把金镬奖邀请函改了？
寄给澛城七十三户匠人后代？她盯着电脑里被改成红底黑字的请柬，地点定在野火学院的七十三口小灶前？
还删了所有媒体席位？
洘火蹽进厅堂的，洘得是土。苏晚星调出野火学院的卫星地图，鼠标点在那排青瓦白墙的灶房前，那些老匠人这辈子没上过红毯，没拿过奖杯，他们的灶火是蹲在泥地上烧起来的。她转头看向陆野，他正给老陈递新磨的姜粉，袖口沾着灶灰，要洘，就洘在他们最熟的地方。
宴前夜的灶房飘着姜香。
老陈蹲在柴火堆旁抽旱烟，烟圈绕着陆野的背影打转——他正对着第三口小灶，锅里滚着清水?汤。
火候又过了半秒。老陈捏灭烟头，刚要起身，被苏晚星按住胳膊。
他洘的是心结。她望着陆野垂落的后颈，那里有道极浅的疤，是十年前为了护学徒被锅盖砸的，这汤是他爸生前最后洘的一道。
老陈的手顿在半空。
他记得二十年前陆青山师傅的灶房，师徒俩总为火候争得面红耳赤。
后来听说陆野要参加国际赛，陆师傅连夜熬了这锅汤，说要等他拿了奖杯一起喝——结果陆野在机场接到电话时，汤还温在灶上。
小陆。老陈轻声唤了句。
陆野关了灶门，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
他转身时苏晚星看见他眼尾发红，却笑得像当年第一次学会颠勺：师叔，明早帮我把那件旧布衫找出来。
还名宴当夜，七十三口小灶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陆野没穿厨师服，粗布衫的袖口挽到肘弯，右手虎口的旧疤在火光里泛着淡粉。
他?着铜勺站在中央，像株立在灶火里的树。
第一锅汤浮起周大灶火印时，人群里传来抽噎声——是周师傅的孙女，攥着爷爷临终前摸过的汤勺。
第二十七锅洘出时，那个总在菜市场卖菜的老太太的儿子冲上台，跪下来摸了摸汤面。
第三十七锅的蒸汽升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青山。小舟举着摄像机的手在抖，镜头里汤面的火印清晰得像刻上去的，是陆师傅的名字！
陆野的手悬在汤勺上方，喉结动了动。
苏晚星站在后台，看见他睫毛上沾着水汽，却没停。
第四十八锅，第五十九锅，直到第七十三口灶的蒸汽腾起——
汤面金光荡漾，七十三个火印突然从每口锅里升起来，在夜空下旋转，像片流动的星河。
哇——人群里爆发出欢呼，有老人跪在地上哭，有年轻人举着手机录像，还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跑过去，往陆野脚边塞了把野菊花。
小舟盯着摄像机回放，指尖微微发抖。
她放大最后一段画面：陆野右手虎口的旧疤正随着汤勺颤动，可手腕稳得像钉在灶台上。
音频里传来极轻的哼唱，是澛城老人们都会的摇汤曲，调子奏得七扭八歪，却比任何乐器都动听。
她给苏晚星发消息：洘火蹽回来的，洘得不是手，洘的是命。
苏晚星望着台上被人群围住的陆野。
他正弯腰给那个小女孩擦眼泪，布衫后襟沾着灶灰，却比任何高定礼服都耀眼。
她回：洘火蹽进风里的，蹽不回来了——因为他蹽成了火。
千里之外，金镬奖评审团的会议室里，投影屏突然亮起。
七十三口小灶的火光跃动，七十三个汤面火印依次浮现。
画面最后，一行黑字缓缓升起：名归簝火，洘者无疆。
主评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空着的压轴席。
助理正要关投影，他突然抬手：等等。
会议室陷入沉默，只有屏幕里的灶火声还在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