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的指尖冻得发僵,几乎握不住冰冷的摄影机。
他透过镜头,凝视着那群围坐在简陋土灶边的孩子。
没有成年人指导,没有固定的流程,这群被世界遗忘的幼苗,却像是遵循着某种古老的本能,进行着一场肃穆的仪式。
锅里的米在微弱的火光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一个最小的男孩,怯生生地把一小撮枯枝塞进灶膛,小声说:“我想爸爸妈妈了。”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另一个稍大点的女孩接着说:“我今天挨了批评,但我明天会画得更好。”火光稳定了一些。
轮到最年长的那个女孩时,她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考得慢,但考得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锅底忽闪的火光,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生命力,猛地向外一“蹽”!
一道微不可察的火星,越过冰冷的地面,精准地落在了院角那片贫瘠的冻土之上。
下一秒,一株通体赤红、仿佛燃烧着的火绒草,竟无视季节与常理,悍然破土而出!
它在刺骨的寒风中舒展叶片,顶端的花苞里,一簇凝实的火光,如心脏般搏动不休。
这是烤火诞生以来,首次在没有任何火种投放的区域,自然萌发!
小舟的呼吸瞬间凝固,心脏狂跳如擂鼓。
他死死稳住镜头,将这神迹般的一幕完整地录了下来,嘴唇颤抖着,无意识地呢喃出那句在联盟内部流传的话语:“考火蹽进圐圙了……蹽成了光。”
视频传回“考火者联盟”总部,引发了剧烈的震动。
小满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指着屏幕上那株燃烧的火绒草,对苏晚星说:“晚星姐!这是铁证!是奇迹!我们立刻把‘考火者联盟’和考饭仪式注册成非物质文化遗产,申请国家最高级别的保护!”
然而,苏晚星只是静静地看着视频,脸上带着一丝众人看不懂的微笑。
她轻轻摇了摇头。
“小满,烤火不是遗产。”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遗产是死去的东西,需要被供奉和瞻仰。但我们的火,是活着的话。”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的光芒。
“我决定,从明天开始,发起‘百日无炉灶挑战’。”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什么?”“暂停所有活动?”“这不等于是自断根基吗?”
苏晚星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她的眼神坚定如铁:“联盟所有官方活动全部暂停。所有社交媒体、联络渠道,只留下一句话。”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考饭蹽蹽蹽——蹽进你锅。”
“我要看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决绝的豪气,“没有我苏晚星,没有陆野,没有那个所谓的系统,这把火,它自己,还能蹽多远!”
命令下达的第二天,全城最大的美食地标“野食”,悄无声息地挂上了歇业的牌子。
食客们失望地离去,却没人知道,餐厅那扇厚重的后门,每天只在黄昏时分开一道缝。
陆野关闭了餐厅引以为傲的中心主灶,只在后厨留下了一方最小的灶台。
七天里,他每日只烤一锅饭,只炒一道新菜。
这道菜没有名字,没有固定配方,陆野称之为“伴饭”。
来者无需点单,只需在灶前,对着那锅翻滚的米,说一句心里话。
第一天,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颓然坐下,喃喃道:“我失业了,不敢回家。”陆野沉默着,往锅里加了一勺温热的甜酒。
那天的“伴饭”,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
第三天,一个年轻女孩眼圈通红:“我想家了,想我妈做的陈皮鸭。”陆野一言不发,从墙角的陶罐里,捻起一片色泽深沉的五年陈皮,轻轻放入菜中。
那天的“伴饭”,满是岁月的醇香。
七天,七锅饭,七道截然不同的“伴饭”。
野食的后门口,没有人声鼎沸,却堆起了一座由纸条、信件、甚至酒瓶组成的留言小山。
后厨那一方小灶的火光,七天七夜,从未熄灭。
第八天清晨,天光微亮。
老陈站在野食的主灶前,将最后一块承载着师门荣耀的灶袍布片,用粗针密密地缝进了自己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里。
做完这一切,他拿出一本泛黄的手札副本,那是他师父毕生的心血。
他一页页看得极慢,最后,平静地将它丢进了早已熄灭的灶膛,划燃一根火柴。
火苗升腾,将那些繁复的技艺与秘方,化为灰烬。
他转身找到苏晚星,这个老人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澈与释然。
“丫头,”他沙哑地开口,“考火蹽进圐圙了,蹽成了家。”
苏晚星静静地听着。
“家,是不用守的。”老陈拍了拍腰间那口不起眼的小锅,笑了,“蹽着蹽着,就蹽成了光。”
当天下午,老陈独自一人离开了野食。
他的背包里,只有一口小锅,一包米,和二十个他亲手缝制的、准备送给有缘人的布袋。
那夜,暴雨倾盆。
苏晚星和陆野并肩坐在野食那座冰冷的中心灶前,听着窗外狂暴的雨声冲刷着世界。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陆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好像……考不回上辈子了。”
陆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紧紧握住。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考回来的,”他低沉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到她耳中,“是这辈子。”
苏晚星的身体轻轻一颤,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她反手握住他,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城市的某个角落,第二十四株火绒草在暴雨的洗礼下,悄然绽放。
它花心那一点赤红的火光,如同一颗顽强的心脏,在风雨中坚定地搏动着。
它的每一次明灭,都与这座城市里,万千锅底燃起的微光,保持着完全同步的频率。
考饭考好了,蹽蹽蹽。
与此同时,京城最高的数据监测中心,一面巨大的屏幕上,一条代表城市基础能源消耗的曲线,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连续七日,呈现出诡异的、无法解释的平缓下降。
警报灯无声闪烁,旁边一行红色小字触目惊心:热源异常——来源未知,范围: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