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无形的呼唤,源头竟是灶台深处一口蒙尘的铜锅。
苏晚星心头一跳,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凸起。
她用力一撬,锅底夹层应声而开,一封被油蜡封存得密不透风的信纸悄然滑落。
纸张泛黄,脆得仿佛一碰即碎,上面一行稚嫩歪斜的字迹,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中了她的灵魂。
娘,烤饭烤慢点,火会跑。
是她自己写的。
七岁时,她才会把“火”写成“炣”,把“烤”写成“洘”。
苏晚星猛然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前世,她幼年被寄养在乡下外婆家,那个贫瘠的小山村,正是这座古寺所在的桲林沟!
这段被她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童年,连无所不能的系统都未曾扫描到任何数据。
怎么会?这口锅,这封信,为什么会出现在野食的后厨?
指尖不可抑制地泛起凉意。
她忽然明白了。
烤火,这个贯穿她两世的执念,不是重生后的灵光一现,而是早就埋在她命里的根,一根横跨生死、穿透记忆的引线。
“老板,”小满清冷的电子音在耳麦中响起,打断了她的失神,“卫星热感图显示异常。自从香炉中的‘原始余烬’萌芽以来,古寺下方的地脉温度持续异常升高,形成了一道环形热流,其能量轨迹的终点,与野食的灶台精确重合,形成了能量遥相呼应的奇特现象。根据数据模型分析,这可能是一种未被记录的自然文化现象,建议立即以‘文化遗产’的名义向国际组织申请特殊保护。”
“不,”苏晚星的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烤火不是项目,是脉。”
她切断通讯,转头对小舟说:“再去一趟桲林沟,不要用任何电子设备,就用最原始的办法,重访那些上了年纪的村民,问问他们,记不记得一个叫苏慧的女人,和一个叫星星的小女孩。”
三天后,小舟带回的口述史录音,终于拼凑出了那段被岁月掩埋的真相。
当年饥荒,村里饿殍遍地。
她的母亲苏慧饿得脱了形,却依然守着最后一把?子面,用最微弱的火苗,慢慢地“烤”着一小块饭。
那是她留给女儿的最后一口粮。
临终前,她将那块饭托付给寺里年轻的僧人慧觉,气若游丝地说:“慧觉师傅,求求你……烤给我娃,让她……冲进命里……”
那一口饭,最终被慧觉珍重地埋入了香炉的灰烬中,用寺庙的香火日夜温养。
而母亲那句带着无尽母爱的嘱托,竟化作一道执念,烤进了香炉的火种,也烤进了她重生后的灵魂深处。
与此同时,陆野正经历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煎熬。
他连续三夜,都做着同一个梦。
梦中,一片熊熊火光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用一种古怪而极富韵律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舂着什么东西。
那节奏,竟与他受伤的左手神经不受控制抽搐的频率,完全一致。
惊醒后,冷汗浸透了他的背脊。
他猛地坐起,翻出尘封已久的医疗档案。
在那张记录着他手伤后神经信号紊乱的曲线图上,那些杂乱无章的波峰波谷,在经过电脑频谱分析后,竟然与小舟偷拍的香炉火光跳动频谱,呈现出惊人的重合度!
陆野沉默了良久,深邃的眼眸中风暴汇聚。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走到野食那座百年老灶台前,从灶底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捧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陈灰。
他将灰烬混入最粗粝的?子面中,加水,然后开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模仿梦中的动作,开始舂饭。
他将这东西命名为“疗脉饭砖”。
每日凌晨,天光未亮,他便准时开始,不多不少,正好三块。
舂制时,他那只废了的左手悬在半空,五指虚握,仿佛握着另一只无形的杵,模拟着完整的发力动作。
这是一种疯狂的、不依靠任何药物的神经重建法。
他要用最原始的重复记忆,把那段错乱的神经脉络,一寸寸地,重新“舂”回正轨。
桲林沟迎来了第一场雪。
慧觉清扫香炉时,动作忽然一顿。
在一块被陆野偷偷送来、埋入香灰中的饭砖缝隙里,竟然嵌着半片早已褪色的红头绳。
那正是苏慧的遗物!当年他亲手埋下的!
老僧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浑浊的双眼瞬间被泪水淹没。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半片头绳,颤抖着将它系在香炉旁一截光秃秃的枯枝上,而后双膝跪地,用最虔诚的姿态,对着香炉,开始空手做着“烤饭”的动作。
“冲回来了……冲回来了……”他口中喃喃自语,老泪纵横。
香炉中的火光猛地一闪,竟在冰冷的锅底,映出两个清晰的剪影:一老一少,正相拥着,一同烤着饭。
慧觉并不知道,这如梦似幻的一幕,正被小舟藏在不远处树梢上的无人机夜视镜头,完整地记录下来,并实时同步传送到了苏晚星的手机上。
屏幕前,苏晚星泪流满面,嘴角却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她转头,看向窗外那个仍在固执地舂着饭砖的挺拔身影,轻声说:“陆野,烤火冲的不是轮回,是债。我还清了。”
仿佛是印证她的话,当晚,陆野舂完最后一块“疗脉饭砖”,起身时,灶上一口滚烫的铁锅盖忽然滑落。
电光火石之间,他那只本该毫无知觉的左手,竟如闪电般伸出,稳稳地接住了那片灼热的铁。
他整个人都怔住了,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微微颤抖却稳如磐石的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陆野!”苏晚星推门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系统刚刚刷新出一条金色的提示:【隐藏任务解锁:《归灶》纪录片首映礼。
提醒:国际顶级厨艺复兴奖评审团将以私人身份到场观影。】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只微颤却充满力量的手上,声音轻柔却坚定:“烤饭冲命,你冲回来的,不止是一口热气。”
话音刚落,两人脚下那座古老的野食灶台深处,那颗被称为“原始余烬”的火种,第八次,猛然闪动了一下。
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都要炽热。
比前世她生命谢幕时,不多不少,正好,多了一下。
像一句迟到了太久的,“再来一次”。
然而,伴随着这第八次闪动,一道极低沉、几乎无法被听见的嗡鸣,从灶台最深的地基处传来,仿佛是沉睡了千年的古老巨物,在厚重的岩层之下,缓缓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