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昭是被痛醒的。
心口像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块肉,又用烧红的铁丝一针一针缝上。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头顶是破庙坍塌的梁木,漏下几缕惨白月光,映着墙角一尊铜炉,青烟袅袅,药味刺鼻。
“醒了。”一个沙哑的老妇人坐在她身侧,手中银针泛着幽蓝光泽,正缓缓自她手腕血脉中抽出。
那针上沾着一丝黑血,滴落时竟发出“嗤”的轻响,如烫在纸上。
“名冢疗脉婆。”林晚昭认出了她。
守名会的活刑具,专治被反咒侵蚀的归名者。
祖传七根断魂针,能吊命三日,代价是七日如抽丝。
“每归一魂,七日如抽髓。”老妇低语,枯手抚过她心口那道灯痕裂口,“三百年残魂,你归得起几个?撑不住的。”
林晚昭没答。
她目光越过老妇佝偻的肩,落在骨堆中央——那块无字石静静躺着,沾着她的血,像一颗未跳动的心脏。
“那是‘名冢碑’。”一道轻柔声音响起。
林念安蹲在碑旁,指尖轻抚石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守翁说,等你刻第一字。”
林晚昭喉咙发紧。
她想起母亲临终那夜,不是“藏好你的耳朵”,而是“守住他们的名”。
原来从那时起,她就不是听者,而是归者。
她撑起身子,手臂颤抖,冷汗浸透里衣。
可她仍一步步走向那碑,像走向一座祭坛。
子时将至。
月华自破庙顶窟窿倾泻而下,如霜如练,落在玉簪之上。
她拔下发簪,簪尖微颤,对准心口。
“嗤——”
血珠滚落,顺着簪身蜿蜒而下,滴在无字石上,发出“滋滋”轻响,竟如活物般渗入石纹。
她以血为墨,以簪为笔,一横一竖,一笔一划,在碑面刻下第一个字——
刹那间,风止。
庙内残骨齐颤,骨堆中一具男尸缓缓坐起,脊椎“咔”地立直,空洞眼窝望向碑石。
他掌心忽现一道符光,幽蓝流转,似曾是守言族密印。
林晚昭唇动,声如冥河回响:“林昭雪,守言族支脉,因谏燕王暴政,被削名焚谱,尸抛乱葬坑,魂不得入轮回。”
那骨骸微微一震。
残魂浮现,虚影三息,唇形微动,似在说——谢。
下一瞬,骨灰簌簌,如沙崩塌。
林晚昭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一口血喷在碑上。
她双膝发软,却用簪尾撑地,硬生生没倒下。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林”字上,与血混作一道。
她抬手,继续刻第二字。
“不……别!”林念安扑上来,“姐姐,你的心脉在裂!再归一魂,七日未到就会——”
“我答应过他们。”林晚昭声音极轻,却如铁铸,“一个都不会丢。”
她咬破指尖,血染碑石,第二字落下——沈。
还未念名,庙外忽起异动。
沈知远立于山口,披风猎猎,眸光紧锁无名冢方向。
夜空骤变,原本散碎的月华竟如受牵引,凝聚成柱,直落冢心。
他瞳孔一缩。
“动手了。”
身侧亲信立刻挥手,数十黑衣暗卫自林间浮现,布阵于山道要隘。
沈知远沉声下令:“守名会必来反扑,死守此地,不容一人靠近。”
他望着那道月华之柱,低语:“晚昭,你到底在做什么?”
而就在山后密林深处,一道瘦小身影正从泥水中爬出。
浑身鞭痕交错,衣不蔽体,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跌跌撞撞扑向守卫线,被刀锋拦住,却嘶声喊出:“我是……招魂引月童!他们用我聚月华,抹人名……可我……偷偷把月气留了一丝!”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山后:“刻匠……在凿假碑!真名……都被他藏在碑背!”
沈知远猛地转身,望向那幽深林道。
而庙中,林晚昭终于刻完第二字。
她喘息如风箱,指尖血肉模糊,却忽然一顿。
她听见了。
不是亡魂的低语。
是铁凿声。
一声,一声,缓慢而冷酷,凿在石头上,也凿在她心头。
那声音来自后山。
她缓缓抬头,望向破庙残窗之外——月光被山影割裂,后山方向,隐约有火光闪动。
她忽然明白。
那不是普通的碑匠。
那是抹名刻碑匠——专为守名会抹去忠魂真名的刽子手。
他们的手被反咒烙印,每凿一字,便吸食一魂怨力,永世不得解脱。
可……他为何在后山?
林晚昭撑地欲起,却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林念安慌忙扶住她:“姐姐!你不能去!”
“如果他在凿碑……”林晚昭咬牙,一字一句,如血滴落,“那碑上刻的,就是他们最后的名字。”
她缓缓抬头,望向那道月华柱外的黑暗山脊。
风中,传来第三声凿击。
像在数着亡魂的性命。
也像,在等她赴死。林晚昭撑着残躯,一步步踏向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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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走一步,心口便如被千针攒刺,七日抽髓之痛早已蚀入骨髓,可她不能停。
那铁凿声一声声敲在耳膜上,像亡魂最后的哀鸣——她听得清楚,那是名字在消逝,是三百忠魂即将彻底湮灭的倒计时。
破庙残影被抛在身后,月华随她而行,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一夜屏息。
她翻过断崖,踩碎枯枝败叶,终于看见——
一座孤碑立于荒坡之上,碑面朝天,刻着“逆臣林某,罪诛九族”八字,字字如刀,剜心剔骨。
而碑背,却密密麻麻布满蝇头小字,层层叠叠,如蚁行蛇走,全是名字:林昭雪、沈明远、苏怀瑾、陈砚之……三百零七人,一个不少。
她瞳孔骤缩。
真名未灭,只是被藏。
火光摇曳中,一名匠人佝偻着背,手持铁凿,正一锤一锤,狠狠砸向碑面。
火星四溅,每凿一下,他手臂便剧烈一颤,掌心那道暗紫烙印便裂开一分,渗出黑血,滴落在碑上,竟发出“嗤嗤”腐蚀之声。
林晚昭认得那烙印——反咒之痕,以魂为薪,以名为祭,凿者**。
她踉跄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支残烛,烛芯灰白,燃起时无光无焰,唯有一缕青烟如丝缠绕。
这是“烬引烛”,母亲留下的最后遗物,能照见魂影真形。
烛光轻晃,映出匠人身后一道扭曲虚影——那影中人披麻戴孝,跪于祖祠前,手中捧着一卷竹简,额头鲜血淋漓,口中喃喃:“守言者,不可忘名……不可忘名……”
守言族谱官,林归言!
林晚昭心头巨震。
此人不是刽子手,而是三百年前那场大清洗中,唯一活下来的族谱记录者!
他被守名会俘获,以全家性命胁迫,逼其亲手抹去祖先之名。
可他在每凿一碑时,都将真名刻入自己骨中,以血为墨,以痛为记。
“你……”她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你记得他们?”
匠人缓缓回头,满脸沟壑纵横,眼中却有一丝微光闪动。
他苦笑,嗓音如砂石磨砺:“我若不凿,妻儿明日便死。可我……把名字,都刻在了自己骨上。”
说罢,他猛然撕开衣襟。
胸骨裸露,赫然刻满“守言”二字,其下密密麻麻,全是细如发丝的姓名,深入骨髓,血痕斑驳,像是用钝器一点一点剜出来的。
林晚昭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原来,名字从未消失。
原来,有人用血肉之躯,背负了整个家族的记忆。
她咬破指尖,将血抹上玉簪,颤抖着触向匠人额头。
“烬影溯誓,归魂为证——”
刹那间,天地寂静。
她眼前浮现出一幕幻影:深夜祖祠,烛火摇曳,林归言伏地书写族谱,忽闻门外马蹄声至,刀光破窗。
他将最后一卷竹简藏入墙缝,自己迎门而立,高喊:“我乃林归言!名可夺,不可灭!”
那一声,穿透三百年风霜,直击她心魄。
她猛然睁眼,泪如雨下。
“你不是刽子手——”她嘶声,将玉簪狠狠插入匠人掌心反咒烙印,“你是守名者!”
鲜血喷涌,玉簪嗡鸣,如钟震魂。
匠人浑身剧颤,眼中戾气骤散,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清明。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双手,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悲怆,惊起林间宿鸟。
下一瞬,他反手将铁凿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我……归名。”他咳着血,唇角却扬起,“林归言,归——名——”
血洒碑面,碑背三百真名骤然亮起,金光流转,如星辰复苏。
林晚昭跪倒在地,仰头望着那一片璀璨之名,唇间轻语,如风拂尘:
“下一个……是我娘。”
话音未落,心口剧痛如海啸袭来,眼前一黑,意识如断线之鸢,坠入无边黑暗。
她倒下的前一秒,只觉掌心微痒,似有谁在轻轻描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