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瘫坐在地宫门前,寒风穿堂,卷起残灰如雪。
他浑身浴血,指尖仍死死攥着那截玉簪残片,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她的绳索。
心口灯痕处,一阵阵温热刺痛,像有谁隔着生死在轻轻叩门,一声,又一声。
他闭上眼,喉间腥甜未散,耳边却忽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
“你……听得见我吗?”
他猛地睁眼。
月光如练,洒落庭院青石阶上。
一道素衣身影静静立于阶下,眉目如画,衣袂随风轻扬,像是从旧梦深处走来。
是她。
林晚昭。
他呼吸一滞,颤着手伸去——指尖却穿过了她的身体,如烟似雾,不留痕迹。
“昭儿!”他嘶哑喊出,声音劈裂夜色。
她转过头,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眸光温柔如初春薄雪:“我不是梦……是你记得我。”
话音落,心口骤然剧痛,如刀剜骨,又似烈火灼魂。
沈知远闷哼一声,双膝跪地,冷汗涔涔而下。
眼前月光骤暗,素衣身影如雾消散,庭院空寂无人。
可痛还在。
不是幻觉。
他喘息着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起执念的火:“不是梦……她真的来了。”
“因为她从未离开。”低语自阴影中传来。
一名青衫书生缓步而出,面容清瘦,袖中藏一卷残破《忏罪录》,眼神却如古井深潭。
他是守名会最后的遗孤,曾亲眼见证天书残咒如何吞噬名字、抹去存在。
“记名印已成契。”书生望着沈知远心口那道金痕,轻声道,“她不在地宫,不在阴阳两界……她在你心里。只要你记得,她便活着。不是魂,不是影,是‘存在’本身依附于你的记忆而存续。”
沈知远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手——掌心还残留着触碰她时的虚无感,可心口灯痕却愈发滚烫,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正与某种无形之物共鸣。
“所以……只要我不忘,她就不会消散?”
“但天书余孽不会坐视。”书生语声陡沉,“他们已在编《忘名录》,以咒蚀心神,抹去世间所有关于她的记忆。第一个被抹去的,往往是至亲至信之人。”
话音未落,远处巷口传来犬吠。
一只通体漆黑的引魂犬自夜雾中奔来,毛发如墨,眼瞳泛金,正是归渊引魂犬。
它停在沈知远脚边,低呜一声,转身朝城南方向疾驰而去,似在引路。
沈知远没有迟疑,踉跄起身,追着那道黑影冲入长街暗巷。
破庙荒废多年,梁倾壁裂,蛛网密布。
唯有正墙之上,残留一道暗红手印,似血书符。
沈知远走近,心口灯痕忽如沸腾,灼痛直冲脑海。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那血印——
刹那间,天地失声。
幻象浮现:小小孩童蜷缩墙角,发丝凌乱,浑身颤抖。
她的母亲——那位曾能听魂的嫡母——跪在她身前,双手捧起她的脸,声音轻柔却坚定:
“名字没了,心还在,你就没死。晚昭,记住,只要有人记得你,你就活着。”
画面消散。
沈知远怔立原地,眼眶骤热。
原来她从小就知道——存在,不靠户籍,不靠族谱,不靠世人认可。
靠的是被记住。
“你说灯灭人归……”他喃喃,心口剧痛如潮,“可你明明还在。”
他猛地转身,抽出腰间短刃划破掌心,以血为墨,执笔在墙上狂书:
“林晚昭,生于逆,成于火,命由我断,名由我立!”
每一字皆由心头血写就,金光自灯痕蔓延至指尖,染红笔锋。
整面墙仿佛活了过来,血字熠熠生辉,如碑铭天地。
忽然,风止,灯灭。
一位目盲老妪拄杖而入,灰袍覆身,气息如枯井。
她是罪业显影妪,能以气息感知“记名印”的波动。
“糟了。”她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忘名录已至——记她者,魂印将蚀。”
话音未落,墙上血字竟开始褪色,一字字化作灰烬飘散。
“不!”沈知远怒吼,眼睁睁看着“林晚昭”三字在眼前消失。
他发狂般撕碎手中纸页,反手将玉簪残片狠狠刺入心口灯痕!
鲜血喷涌,顺着经络奔流全身,他仰天嘶喊:
“我偏要记!林晚昭!林晚昭!林晚昭!”
每喊一声,灯痕金光暴涨一重,墙上血痕重新浮现,竟映出她半道虚影——青丝垂肩,眸光清亮,唇角微扬。
三声之后,虚影凝滞半瞬,似要成形。
可就在此刻,天际忽有黑云压顶,一道无形之力自虚空袭来,撞碎庙门,直扑灯痕!
沈知远吐血倒退,却仍跪地不倒,一手紧握残簪,一手抚墙,嘶声不绝:
“谁也不能抹去你——林晚昭!你听到了吗?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风停,云散。
残庙归寂,唯余血字斑驳,墙上映影渐隐。
沈知远伏地喘息,意识渐沉。
心口的痛却未退,反而化作某种温润的牵引,将他拉入梦境深处。
黑暗之中,他看见她立于九渊之巅,风雪狂舞,身后似有无数魂影悄然聚拢。
她回头,唇边浮起一笑。
抬手——深夜,寒月如钩,悬于皇城之巅。
沈知远伏在破庙残垣间,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却骤然被一道光牵引——他看见她立于九渊之上,风雪狂舞如刀,碎冰割裂天幕。
她素衣未改,青丝飞扬,身后三百归魂列阵而立,皆低首垂手,口中齐诵其名:
“林晚昭……林晚昭……林晚昭……”
声如潮涌,自九幽深处升腾,撼动天地法则。
那声音不带悲泣,不带怨怒,唯有存在本身在呐喊——我是谁,我曾活过,我不该被抹去!
她回眸,眸光穿透梦境与生死,直落进他心口最深处。
唇角微扬,一如初见时那般清冷又温柔。
“你说灯灭人归……”她轻启朱唇,声音如风拂铃,“可你看——我还在。”
下一瞬,她抬手,指尖凝光,轻轻点在他心口灯痕之上。
那一指落下,如星火坠海,激起万丈波澜。
沈知远浑身剧震,仿佛灵魂被重新点燃,每一寸血脉都因她的触碰而燃烧。
“你记得,我就活着。”她低语,字字如烙印,刻入神魂。
梦断。
沈知远猛地睁眼,冷汗浸透衣襟,心口灯痕仍在灼烫,却不再疼痛,反而泛起温润的暖意,像有谁在他胸膛里轻轻呼吸。
他颤抖着摊开掌心——
一片青玉簪屑静静躺在血污之中,通体温润,泛着淡淡血光,竟与他心跳同频脉动。
这不是幻觉。
不是梦。
是她从深渊尽头,借记忆之桥,送来的信物。
他死死攥紧簪屑,指节发白,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低喃:“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就在此时,皇城方向骤然响起急鼓三声,划破长夜死寂。
一骑快马踏碎晨雾,铠甲染尘,传令官滚落下马,声音嘶哑如裂帛:“天书阁旧址地裂三丈,金光冲霄,直指林府地宫!钦天监奏报——有逆命之魂破封兆象,恐引阴阳倒悬!”
满城震动。
而破庙之内,忏罪录书生早已跪地展开新取的竹简,指尖颤抖如风中残叶。
竹片本为空白,却在灯痕金光映照下,缓缓浮现出三道血痕——
“我——还——在。”
字不成体,歪斜如孩童涂鸦,却透出滔天执念,仿佛是用魂魄一寸寸剐出来的宣言。
书生双膝发软,几乎跪倒:“记名印反噬天书咒……她以三百归魂为引,借‘被记住’之力,逆写天命!可这代价……她本已形神俱散,如今每一声‘记得’,都在燃烧残魂!”
沈知远却已缓缓站起。
他将玉簪残屑贴于心口,目光越过破庙残垣,直望林府地宫深处。
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袍,宛如战旗猎猎。
“你说灯灭人归……”他低声回应,声音不大,却如铁石掷地,“可我偏不让你归。”
话音落,心口灯痕忽如朝阳初升,金光蔓延至双目,映出一片清明决绝。
而地宫之下,封印最深处,那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一丝微弱的心跳,悄然复苏。
与灯痕同频,咚、咚、咚。
仿佛谁在深渊之下,正一寸寸爬向人间。
那一夜,沈知远沉沉睡去。
梦中,却不再是风雪九渊。
而是林府老药房——铜炉微沸,药香氤氲,炉火映着斑驳墙影。
窗纸破旧,月光斜照进来,落在床角。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那里,咳得浑身发抖,唇边一抹暗红。
周伯端着药碗走近,脚步轻缓,眼神幽深。
沈知远想喊,却发不出声。
只觉那药香之中,混着一丝极淡、极诡的腐梅气,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