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丝竹暂歇,宾客相互敬酒寒暄,李母忽然端起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径直朝着女眷席中柳晴晚的位置走来。
“柳大小姐!”
柳晴晚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她。
“李夫人。”她微微颔首。
李母却似没听见,眼圈说红就红,举着酒杯道:“今日宫宴,本是喜庆。可我看见柳大小姐,这心里就堵得慌啊!”她声音带上哽咽,“我儿李玄,从前也是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如今却却口不能言,终日郁郁。柳大小姐,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许多目光在柳晴晚和李母之间逡巡,更有好事者,偷偷瞥向上首的宁王和另一侧的衡王。
柳世权坐在离柳晴晚不远不近的一桌,端着酒杯,垂着眼,仿佛在专心品酒,实则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是柳晴晚的大伯,柳家如今名义上的家主,心中飞快盘算。
李家这是狗急跳墙,宁王乐见其成,衡王必会维护。
柳晴晚先向御座方向微微欠身,然后才转向李母。
“李夫人,令郎之事,民女亦感遗憾。但请问夫人,这又如何能怪我,小女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母身旁的柳娇,意有所指:“况且,当时在场之人,并非民女。夫人若真想知道缘由,不如问问身边之人?”
柳娇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掩盖不住的异味,似乎又浓郁了些,惹得邻座一位夫人悄悄掩了掩鼻子。
李母被噎住,脸涨得通红,“巧言令色!若非你克夫,我儿何至于……”
“李夫人!”
萧衡不知何时已离席,走到了柳晴晚身侧不远处。
“陛下,今日宫宴,是为君臣同乐。李家内宅私怨,屡次搬至御前喧哗,实属不敬,亦扰圣听。请陛下示下。”
一直仿佛在闭目养神的皇帝,此时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李母,缓缓道:“李氏,你醉了。扶下去醒醒酒。”
语气平淡,却已是不悦。
立刻有两名内侍上前,不容分说地扶住了李母。
李母还想说什么,却被内侍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地架着,往殿外带去。
柳娇慌忙起身跟上,身形狼狈。
柳娇知道自己惹不起这个女人,既然明面上不能起冲突那她就玩阴的。
若是李玄强娶你,等生米煮成熟饭,我看你怎么办。
这种场合李家父母原本是不想让她来的,出来也是丢人现眼,可柳娇想方设法要害柳晴晚,正合意。
柳世权此时才仿佛刚回过神,起身朝着御座方向躬身:“臣管教无方,家门不幸,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
他这话,是替柳娇和李母请罪,姿态做足,却也将自己摘得干净,只承担“管教不严”的轻责。
皇帝摆摆手,显然懒得计较。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次响起,但气氛已不复先前。
许多人看向柳晴晚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忌惮。
能得衡王如此回护,让皇帝亲自开口解围,这女子,不简单。
柳晴晚重新坐下,面色如常。她能感觉到柳世权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李家,不过是颗棋子。真正的对弈,还在后面。
她抬眼,望向对面席上正与人谈笑风生的宁王。
宁王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举杯隔空示意了一下,柳晴晚垂下眼帘,抿了一口茶。
茶已微凉。
今日不仅是萧衡的接风宴,更有北荒使者列席。
宴席前方,玉瑶公主端坐于皇后下首,姿容清丽,神色却有些微的紧绷。
北荒此次遣使,明为朝贺,实则为太子求娶玉瑶公主和亲。
方才那场闹剧,北荒使者皆看在眼中,此刻正交头接耳。
太子面沉如水,李家这场胡闹,不仅扫了他的颜面,更让北荒看了笑话。
他瞥了一眼被扶出去的李母方向,眼神冷厉。
皇帝似乎对这场联姻兴致缺缺,自始至终未表态,只由太子与皇后周旋。
柳世权心中那杆秤,微微倾斜。衡王态度明确,陛下也未追究,柳晴晚的价值,显然比一个声名狼藉的庶女和一个疯癫的亲家母要大得多。
他暗自决定,回去后要重新关心一下这位侄女。
柳晴晚放下茶杯,目光掠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玉瑶公主身上。
公主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裙裾。
萧衡已回到自己席位,他方才那一步,已然在众人心中划下清晰的界限。
柳晴晚,是他要护的人。
柳世权看着这一切,衡王态度明确,陛下也未追究,柳晴晚的价值,显然比一个声名狼藉的庶女和一个疯癫的亲家母要大得多。
他暗自决定,回去后要重新关心一下这位侄女。
公主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裙裾。
北荒使者团坐在客席首位,为首的是一位面有刺青的部落亲王,名叫赫连颇。
“大周皇帝陛下,今日盛宴,我等深感荣幸。美酒佳肴,歌舞升平,果然是天朝气象。”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皇后下首的玉瑶公主:“只是,不知我等先前所请,陛下考虑得如何了?我北荒太子,倾慕玉瑶公主贤德美貌已久,愿以太子正妃之位相迎,并奉上草原最丰美的草场十处、骏马千匹、牛羊万头为聘,永结两国之好。”
她不想去。她听说过北荒苦寒,风俗迥异,女子地位低下。
更可怕的是,那位北荒太子已有数位姬妾,性情据说暴烈。
此一去,便是永生永世困在那陌生的草原,成为维系两国表面和平的祭品。
她求助般悄悄抬眼,看向上首的皇帝——她的父皇。
皇帝面色灰败,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咳嗽了几声,并未立刻回答,反而将目光转向了下方的太子。
太子面色沉凝。他当然不愿意将亲妹妹远嫁蛮荒。玉瑶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自幼感情深厚。
但北荒近年势力渐强,屡屡骚扰边境,此次主动求娶,若是断然拒绝,恐怕会给对方发动战事的借口。
户部空虚,兵备未整,此时开战,绝非良机。
可若是答应……他看向妹妹苍白脆弱的脸,心中一阵揪痛。
他斟酌着开口:“赫连亲王,公主婚嫁,乃国之大事,需从长计议。陛下龙体欠安,此事……”
“太子殿下,”宁王萧锐忽然笑着插话,“赫连亲王诚意十足,聘礼丰厚,且是以正妃之位相求,足见北荒太子对玉瑶的重视。两国联姻,化干戈为玉帛,乃是美事一桩啊。陛下,您说呢?”
皇帝又咳了一阵,才缓缓道:“北荒太子的美意,朕心领了。只是玉瑶自幼体弱,恐难适应草原风霜。此事容后再议吧。”
“皇帝陛下!”赫连勃眉头一皱,“我北荒太子一片赤诚,陛下如此推诿,莫非是瞧不起我北荒?还是觉得我北荒的聘礼,不够分量?”
“赫连亲王误会了。”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柳晴晚。
她站起身,朝着御座和赫连勃的方向各行一礼,姿态从容:“陛下爱女之心,天下皆知。玉瑶公主金枝玉叶,自幼长于宫廷,骤然远赴草原,气候、饮食、习俗皆与中原迥异,陛下担心公主凤体,乃是人之常情,绝非轻视北荒。”
萧衡此时也淡淡开口:“柳小姐所言有理。赫连亲王,两国交往,贵在诚心,亦需时日。陛下既已答应考虑,北荒不妨也展现更多诚意与耐心。毕竟,我大周的公主,值得最好的安排。”
赫连勃举杯道:“既然如此,我便再等些时日。希望大梁皇帝,莫要让我北荒等太久!”
宴席散去,众人依次离宫。
柳娇跟在李母身后,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那个贱人,不仅得了衡王青眼,竟然还敢在这种场合开口议论和亲大事?她算什么东西!她也配?
周围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飘入她耳中。
“柳家那位大小姐,胆子倒是不小。”
“毕竟有衡王撑腰,说话也硬气。”
“哼,女子妄议朝政,还是和亲这等国事,成何体统?柳家的家教,可见一斑。”
李母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和羞愤,此刻如同找到了发泄口,“老爷,你听听!有些人啊,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当着陛下、北荒使者和满朝文武的面,就敢对和亲大事指手画脚。”
柳娇立刻顺着话头,假意劝解,声音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母亲息怒,姐姐她或许只是心直口快,见公主可怜,一时冲动罢了。只是这毕竟不是后宅小事,关乎两国,姐姐这般确实有些欠考虑了。”
李成明阴沉着脸,哼了一声:“女子当以贞静为要,这等场合,哪有她说话的份?柳世权这个大伯,是怎么教的?”
柳晴晚与萧衡稍稍落后几步走出殿门,她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
萧衡走在她身侧,低声道:“不必理会。你说得没错。”
柳晴晚微微摇头:“他们说的,也不算全错。女子干政,确是大忌。”她抬眼看他,“但我说的,并非政见,只是人之常情。他们若非要扣帽子,也由得他们。”
萧衡目光微冷:“放心,没人能把这帽子扣实。”
出宫路上,各家车马依次离去。
柳晴晚的马车刚驶出宫门不远,车夫便低声道:“柳小姐,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像是李府的。”
惊云立刻按住了剑柄。
柳晴晚掀开车帘一角,向后瞥去。果然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不必理会。”她放下帘子,“回府。”
马车加快速度,那青篷车也提速跟上。
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巷口时,青篷车忽然猛地加速超到前面,车夫似要勒马阻拦。
一支短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入青篷车拉车的马臀!
马匹受惊,长嘶一声,不受控制地偏离方向,车厢倾覆,里面传来女子的惊呼和男人的闷哼。
柳晴晚的马车丝毫未停,径直驶过。
惊云收回短弩,低声道:“是柳娇。车里还有个男人,看着像是李玄身边那个惯会下三滥手段的长随。”
柳晴晚面色平静:“知道了。”
回到王府,萧衡已在书房。
“宫里的事,听说了。”他放下手中的密报,“柳娇跟着你出来了?”
“嗯,想使些下作手段,被惊云挡了。”柳晴晚在他对面坐下,“阿兄,李府现在就像条疯狗,咬不到人,却平添恶心。”
“疯狗打死便是。”萧衡语气没什么波澜,“不过,柳娇既然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他抬眼:“她那个儿子,是李府如今唯一的孙辈吧?”
柳晴晚心领神会:“李成明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孩子小,容易生病。”萧衡淡淡道,“听说近日京中孩童间,正流行痘疹。”
柳晴晚指尖微顿:“阿兄的意思是……”
“李家内宅不宁,孩子若再出点事,李成明还有心思在外上蹿下跳么?”萧衡拿起另一份文书,“这事,让惊云去办。不必伤人,吓一吓,让他们自顾不暇就行。”
“好。”柳晴晚应下,又道,“还有柳娇……她身上那臭味,也该让更多人见识见识了。”
萧衡看她一眼:“你早有安排?”
“几种南疆的药草,混合后气味独特,沾染肌肤便不易褪去。”
柳晴晚微微一笑,“回京前,我让惊云备了一些。柳娇院中的熏香里,加得不多,但足够她受用一段时日了。明日皇后召几位郡王妃赏花,柳娇作为宁王侧妃的‘好姐妹’,想必也会收到邀请。”
萧衡颔首:“分寸把握好,别脏了自己的手。”
“阿兄放心。”柳晴晚目光微冷,“她欠我母亲的,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慢慢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