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衡处理完手头的事,看向柳晴晚:“今日来看,李家是坐不住了。”
“李玄如今成了哑巴,昔日高高在上的青筠公子,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李家怎么可能不恨我?”
柳晴晚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羊脂白玉佩,雕着精致的祥云纹,断口整齐,显然是刻意劈开的。
柳晴晚将这个递给萧衡:“这是当初李玄送柳娇的定情信物,落在了我的院子。”
萧衡接过玉佩细看:“是宫里的手艺。这纹样有些眼熟。”
“能查到另一半在谁手里吗?”
“我试试。”萧衡将玉佩收好,看向柳晴晚:“这玉佩,你留着无用,我拿去查。”
柳晴晚点头。
萧衡又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累了?”
“有点。”柳晴晚揉了揉眉心,“应付这些人,比做生意累。”
“那就别应付。”萧衡道,“以后这种场合,不想去就不去。”
“那怎么行。”柳晴晚摇头,“该见的,总得见。该听的,也得听。”
萧衡看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忽然道:“过来。”
柳晴晚抬眼。
萧衡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坐这儿。”
柳晴晚顿了顿,起身走过去,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萧衡很自然地伸出手,拇指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太阳穴:“闭眼。”
他的手指带着薄茧,力道适中。柳晴晚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依言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指尖缓慢揉按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萧衡。”柳晴晚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萧衡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你说呢?”
柳晴晚睁开眼,转头看他:“因为我是林远黛的女儿?因为我能帮你对付宁王?还是因为……”
“因为你是柳晴晚。”萧衡打断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有别的理由。”
柳晴晚与他对视片刻,垂下眼帘:“可我身上背着太多东西。母亲的仇,柳家的债,还有我自己放不下的过去。”
“我帮你背。”萧衡握住她的手,“你只要做你自己想做的,剩下的,交给我。”
柳晴晚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萧衡,我怕。”
“怕什么?”
“怕连累你。怕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不值得。”她的声音很轻,“我算计太多,心思太重,不是什么良善女子。”
萧衡抬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我萧衡看中的人,就是最好的。”他语气笃定,“至于算计和心思,这京城里,谁不算计?谁心思不重?你能算计,是你的本事。哪怕你的算计,对着我。”
柳晴晚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萧衡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却又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柳晴晚,”他缓缓道,“我认定了你,就是一辈子。你算计别人,我帮你递刀。你杀人,我帮你埋尸。你若要这天下,我就替你打下来。”
“替我打下来?”她轻轻重复,摇了摇头,“不,萧衡。”
“天下太大,一个人打,太累。”她转回身,目光如淬火的刃,直直看向萧衡,“我要的,不是别人替我打下的江山,坐享其成。我要的,是亲手把它握在手里。”
她一步步走回萧衡面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他笼在自己的阴影里。这个姿态有些僭越,甚至带着挑衅,但她做得自然而然。
“你说我们是一类人,没错。”她字字清晰,“你要大周按你的意志运转,而我要这天下,听我的声音。”
萧衡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他没有动,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陡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听你的声音?”他缓缓重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柳晴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柳晴晚不退不让,“龙椅太高,一个人坐,未免孤单,也未必稳当。你说皇后之位在等我,可皇后,终究是依附于帝王的存在。”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萧衡,我们联手。你想要的,我能帮你得到。而我想要的,你帮我拿到。不是赠与,是并肩夺取。最终那至高之处,我们共享。如何?”
共享天下。
这四个字的分量,重逾千斤。
萧衡看着眼前这只手,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搅动风云的力量。
他又抬眼看柳晴晚的脸,那张清丽面容下,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近乎狂妄的自信。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难以言喻的畅快。
“好。”他伸出手,击在她的掌心。
“好一个共享天下。”他站起身,瞬间反客为主,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柳晴晚,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握住她刚才击掌的手,力道很大:“这条路,尸山血海,九死一生,你可想清楚了?”
“从我母亲死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能平安终老。”柳晴晚回握他的手,力道同样不弱,“要么登上绝顶,要么坠入深渊,没有第三条路。”
“那就一起。”萧衡低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呼吸相闻,“从宁王开始,清理掉所有障碍。那把椅子,我们一起坐上去。”
“萧衡,你知道吗?”她稍稍退开半步,目光转向窗外,“在儋州那些年,看着道观外的云卷云舒,我真的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粗茶淡饭,青灯古卷,求一个心安,求一个安稳。”
“我恨权势。我父亲为了高官俸禄,为了他心心念念的仕途前程,可以抛下青梅竹马的发妻,可以娶一个不爱的将门之女,也可以因为我是灾星,毫不犹豫地舍弃她的女儿。在他眼里,我们母女,连同那点可笑的感情,都比不上权势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道观里的师父教她清静无为,柳晴晚也以为自己悟了,放下了。
“可是后来我亲眼见过灾年饿殍倒毙路边,官吏却依然横征暴敛。见过富商勾结贪官,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苦主状告无门,反被乱棍打出;也见过边境烽烟起,将士缺粮少饷,只因朝中有人中饱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