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江南地界,天气愈发干寒,日光却澄澈得逼人,将茫茫雪原照出一片炫目的银光。
行程方过半日,梁阅的马车内已闹腾得如翻了天的麻雀窝。
“哎哟——我的腰!”
梁阅苦着脸从座位上弹起,一手揉着后腰,龇牙咧嘴。
“这路是碎石铺的不成?比老鸦口的乱石滩还硌人!”
“沈灼欢!你就不能叫他们赶得稳当些?”
沈灼欢正捏着一柄小银锉,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闻言眼皮都未掀。
“梁小五,你是琉璃盏还是水晶瓶?这点颠簸都经不起?有能耐自己施展轻功飞回京城去呀?”
“我若会轻功,还受这份罪?”
梁阅没好气地嘀咕,小心翼翼重新落座,尽力寻个舒坦姿势。
“你说六弟他们那车,怎就那般平稳?跟行在云上似的。”
沈灼欢终于撩起眼皮瞥他一眼,眸中尽是“朽木不可雕”的嫌弃。
“废话!六弟那车是特制的,底下不知垫了多少层软簧,拉车的马是万里挑一的驯良骏驹,车夫更是几十年的老手。”
她勾唇轻哂:“哪像你,偏要省那点功夫,胡乱套了辆寻常官车便来凑数。”
梁阅被堵得哑口,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那不是想着为朝廷节省些开支么…”
“省开支?”沈灼欢嗤笑一声,搁下银锉,凑近道,“你偷偷往车座底下塞那三坛二十年陈酿梨花白时,怎不想着省开支?”
梁阅霎时面红耳赤,活似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如何知晓?!”
“哼!”沈灼欢得意地一扬下颌,“这车上还有本王妃不知晓的事?”
“告诉你,若非闻着那酒气还算醇正,我早给你扔出车外喂冷风去了!”
梁阅顿时慌了神,一把扯住她衣袖。
“欢儿!好欢儿!那可是顶好的酒!我藏了许久!千万丢不得!待到了京城,我…我分你一坛!”
“一坛?”沈灼欢挑眉。
“两坛!两坛都予你!”梁阅忍痛割爱,满脸肉疼。
沈灼欢这才满意地坐回去,曼声道:“这还差不多。”
消停不过片刻,梁阅又折腾起来。
“欢儿,我饿了,咱们带的那个食盒呢?就是装蟹黄包与杏仁酥的那个?”
沈灼欢无奈望了望车顶,认命地俯身从座下拖出那只硕大的多层提盒。
揭开盒盖,里头琳琅满目,皆是启程时江南官员与赈济会妇人们塞的各色细点。
梁阅眼睛一亮,伸手便要去捏那做得最精巧的蟹黄包。
却被沈灼欢“啪”地一声打在手背上。
“净手了不曾?便这般乱抓!一路上摸完缰绳摸窗棂!”她嗔道。
梁阅悻悻地缩回手,在衣袍上胡乱蹭了蹭:“干净了干净了!”
沈灼欢白他一眼,递过一双银箸,又取出个小白瓷碟,每样点心皆夹少许。
“慢些用,仔细噎着。饮口热茶顺一顺。”
她嘴上嫌弃,动作却细致,顺手将温着的茶盏推至他面前。
梁阅吃得两腮鼓囊,含糊不清地赞:“还是欢儿你疼我…唔…好吃!”
沈灼欢瞧着他这副憨态,忍俊不禁,抽出绢帕替他拭去嘴角糕屑。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较之祺王车内的鸡飞狗跳,睿王车驾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车内暖意融溶,小巧的鎏金暖炉里添了宁神香饼,气息清雅恬淡。
小几上除了温着的蜜水,尚有一碟晶莹透亮的葡萄,乃是出发前地方官快马加鞭送来的暖棚珍品。
陆皓凝半倚着软枕,手中执了一卷书,目光却未落于字里行间,只含笑听着身畔梁策念信。
梁策手中所持,是今晨驿卒刚送至的,来自京中梁澄的“加急”家书。
信笺厚厚一叠,字迹时而工整时而飞扬,其间还画着几个歪扭小人。
梁策声线低沉悦耳,念着妹妹那些稚气未脱的絮叨与告状,语气里满是纵容的笑意。
“…父皇新得了一只会说‘万岁’的八哥,宝贝得什么似的,连摸都不让我摸!小气!”
“六嫂快些回来,我们想个法子将它羽毛拔光!”
陆皓凝禁不住“扑哧”笑出声。
梁策继续念道:“…我新学了一套剑法!母妃宫里侍卫教的!虽不小心将父皇赏的花瓶打碎了一个…可我练得极认真!六哥不准骂我!”
“…哦对了六嫂,我想要江南那种会唱歌的泥娃娃,就是上回信里画与你的那种,莫忘了呀!”
念至末尾,梁策摇头轻笑:“这丫头,闯祸、告状、讨赏,倒是一样不落。”
陆皓凝眉眼弯弯:“澄儿活泼,有她在宫里也添些生气。泥娃娃我记着呢,买了好几个,皆收在后头行李车里。”
“你便惯着她罢。”梁策搁下信,拈起一颗葡萄,仔细剥了皮,递至陆皓凝唇边。
陆皓凝很自然地低头含住,温软的唇瓣不经意擦过他指尖。
两人俱是一顿。
清甜汁液于口中漾开,陆皓凝垂下眼帘,耳根微热。
梁策瞧着她轻轻颤动的睫羽,喉结微动,收回手,指尖轻捻,仿佛那抹柔软温润的触感犹在。
车内一时静谧。
梁策轻咳一声,打破沉寂,又拈起一颗葡萄徐徐剥着,状若随意问:“在看什么书?”
陆皓凝定了定神,将手中书卷展开,示以封面。
“一本江南风物志,录了些有趣的民间传说。”
“你瞧这段,言西湖断桥雪景,若能得见双影重叠,便是姻缘天定之兆。”
梁策低头,目光掠过她纤指所点字句,却最终落于她娴静专注的侧颜。
“传说虽美,不及眼前人万一。”他低声缓语,“我之姻缘,无须天定,自由我定。”
“既定了,便是生生世世。”
陆皓凝翻书的指尖微滞,心尖暖流淌过。
她放下书卷,转眸望他。
四目相对,情意脉脉。
梁策缓缓俯首,轻吻她额间,继而移至鼻尖,最终温柔覆上那柔润朱唇。
这一吻绵长而温存,不染欲念,唯余珍重与爱怜。
一吻既毕,二人额首相抵,呼吸浅浅交融。
“阿策。”
“嗯?”
“得遇于你,是我之幸。”
梁策展臂将她揽入怀中,低沉嗓音熨帖耳畔。
一字一顿,宛若誓约。
“我之福气,亦在于得遇皎皎。”
车外天寒地冻,车内却春暖意浓。
二人正温存间,车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并梁阅惊慌呼喊。
“六弟!六弟!不好了!欢儿…欢儿她不见踪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