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策与陆皓凝神色一凛,当即坐直身形。
梁策掀开车帘,沉声问:“何事?”
只见梁阅策马赶至车旁,满面焦灼,发丝皆被寒风吹乱。
“方才还在前头呢!转眼便没了!侍卫说她瞧见只雪狐,追着往侧旁林子里去了!”
“这荒山野岭的,倘遇野兽或歹人可如何是好?!”
梁策闻言,眉头微蹙,却未显慌乱。
他深知沈灼欢身手与性子。
陆皓凝亦探身宽慰:“五哥莫急,五嫂功夫好,又有侍卫随行,当无大碍。许是看岔了,或片刻即回。”
话音未落,便闻一阵清脆笑语由远及近。
沈灼欢骑着她那匹枣红马,宛若一团烈焰自侧面林中奔出,鞍旁赫然晃着一只肥硕野雉。
她颊染兴奋薄红,发髻稍松,几缕青丝贴于额角,反添几分飒爽英气。
“梁小五!你鬼嚎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
她策马至梁阅车旁,得意扬扬提起那只被箭矢贯穿的野雉。
“瞧!晚间添菜!这畜生跑得倒快,费我两支箭!”
梁阅瞅着那犹滴血的野雉,又见妻子神采飞扬的模样,顿时松了口气,旋即气恼上涌。
“沈灼欢!你吓煞我了!为只野雉,你至于如此涉险?!若摔着或遇险怎生是好!”
沈灼欢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哎呀,能有何险?好几个侍卫都跟着呢。”
“再说,雪天里的野雉最是肥美,烤来定然香极!你不是总念叨路上伙食清淡么?”
梁阅语塞,心底泛甜,嘴上却不肯饶人。
“那…那也不可这般莽撞!下回不许了!”
“知晓啦知晓啦,啰嗦!”
沈灼欢随口应着,眸光晶亮转向陆皓凝车窗。
“凝儿!晚间我们烤雉子吃!我亲手烤!”
陆皓凝含笑颔首:“好,有劳五嫂。”
梁策无奈摇头,对车外梁阅道:“五哥,管好你家王妃。”
梁阅苦着脸:“我哪管得住她啊…”
沈灼欢轻哼一声,扬了扬下颌,提着野雉,意气风发地策马回至队首。
梁阅长叹,认命地吩咐侍卫去料理那野雉,自己也灰溜溜缩回车内。
这小风波过后,车队迤逦前行。
陆皓凝与梁策相依相偎,偶有低语,或说京中趣闻,或论江南后续。
抑或默然不语,只静听车轮碾过冰雪之音,感察彼此心跳。
行程虽枯燥,因有彼此在侧,便成了蜜里调油的迢迢路途。
偶时梁策取阅公文,陆皓凝便于一旁研墨添茶。
有时陆皓凝翻阅书卷,梁策亦会凑近同观,见有趣处,二人便低声品评几句。
沈灼欢时而策马至他们窗边,叽叽喳喳说前方又见何种新鲜景致,或嗔怨梁阅又做何蠢事。
梁阅偶也厚颜来蹭盏热茶,顺带向梁策“讨教”些“回京后如何应对父皇考校”之事,虽每每被沈灼欢揪着耳朵拎走…
一路便这般,于喧闹嬉笑与温情缱绻间,徐徐向北。
日暮时分,车队择一处驿馆歇脚。
沈灼欢果然亲自动手,指挥侍卫将野雉整治干净,抹匀香料,架于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噼啪轻爆,香气四溢。
她竟还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小坛酒,欲小酌几杯。
梁阅在一旁紧盯着火堆,生怕她烤焦或烫着,口中絮絮不止。
“慢些翻转…火过旺了…油滴下仔细溅着…”
沈灼欢被他念得烦极,径直撕下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雉腿塞入他口中。
“得了吧,就你这点能耐还教我?你上回烹的鱼我可是毕生难忘!”
梁阅被烫得直呵气,手忙脚乱接过雉腿,那模样惹得众人掩口而笑。
另一边,梁策亦携陆皓凝下了车。
他仔细为她系好披风兜帽,确认冷风无缝可钻,方牵着她缓步徐行。
雪后初霁,空气清冽如泉。
远山负雪,宛如素宣淡墨绘就的画卷。
二人于稍远廊下落座,静观不远处热闹景象。
“累么?”梁策低声问,“若觉颠簸,便告诉我,行程可缓些。”
陆皓凝摇首,深吸一口冰冽之气,只觉胸臆开阔。
“不累。看这雪景,反令人神清气爽。”
梁策循她目光望去,但见天地苍茫,唯余皓白。
心念微动,忽道:“待来日诸事落定,我陪你去北境一观。那处的雪方称浩大,天地一色,万籁俱寂,唯有马蹄踏雪之声,别具壮阔气象。”
陆皓凝眸中漾开向往之色,侧首笑睇他:“阿策此言可要作数。”
梁策握紧她柔荑,目光沉静专注:“君子一诺,重逾千金。”
二人相视莞尔。
侍卫呈上精心烹制的膳食,梁策仍遣人自沈灼欢处分了些烤雉肉来。
他将雉胸肉细细撕成小块,蘸些许汤汁,送至陆皓凝唇边。
“尝尝五嫂手艺,虽粗犷些,却别有野趣。”
陆皓凝就他手吃了,肉质鲜嫩多汁,隐有果木清香。
她微微颔首:“甚好。”
梁策瞧见她唇边沾了抹油光,眸色微暗,以拇指轻柔拭去。
动作自然至极,却浸透亲昵。
陆皓凝颊生微热,垂眸不语,长睫轻颤如蝶翼。
梁策低笑,又喂了她一块,温声道:
“待回京,让府里厨子好生为你调养。江南数月,委屈我的皎皎了。”
“并无委屈。”陆皓凝盈盈一笑,“有你在侧,食糜饮水皆甘。”
此言轻声细语,却似一片翎羽,轻轻搔过梁策心尖最柔软处。
他搁下手中食物,紧执她手。
跃动火光映着二人身影,他凝眸深深望她。
不远处,梁阅被沈灼欢逼着啃完整个雉腿,正灌水漱口。
沈灼欢则与几位女侍卫笑闹一团,清脆笑语洒落寒夜。
而这厢廊下,仿佛自成一界,温情脉脉,时光安然。
晚膳毕,各自归房安置。
梁策与陆皓凝的房间安排在最幽静的里院。
屋内宽敞,地龙烧得暖融,屏风后甚至备好了沐浴香汤。
陆皓凝沐洗毕,着一身柔软绫衣,坐于窗畔擦拭半干长发。
窗外又飘起细雪,簌簌无声。
梁策沐后出来,所见便是这般景象。
灯晕柔黄,美人侧坐,青丝如瀑泻落肩头,侧影恬静温柔,仿佛一幅精心绘就的仕女图。
他缓步上前,极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棉巾,代为擦拭。
陆皓凝微怔,旋即放松身心,安然受之。
“阿策。”
“嗯?”
“归京后,我想在府中试种些江南带回的菜籽。潘员外言其耐寒,或能于京城冬日生长。”
“好,我命人将暖房收拾出来予你用。”
“还想为澄儿做件斗篷,用此番带回的浮光锦,她定然喜欢。”
“那料子色泽鲜亮,衬她。不过交与绣娘便是,你莫累着眼。”
“无妨的,我想亲手做。”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家常话,言语琐碎平淡,却漫溢人间烟火暖意。
长发拭至半干,梁策放下棉巾,自后轻轻环住她,下颌轻抵她颈窝,深深嗅着她发间淡雅的清香。
“皎皎。”
“嗯?”
“这般便很好。”
陆皓凝微微侧首,温软的脸颊轻贴着他鬓角,柔柔蹭了蹭。
“嗯,我也觉着,很好。”
灯影相偎,缱绻共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