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车队再度启程,驶入茫茫雪原。
连日的晴好天气似乎耗尽了福分,天空又沉下脸来。
铅云低垂,压着连绵山脊。
寒风卷着雪沫,簌簌扑打车壁,声响细碎而密。
愈向北行,地势愈高。
官道如带,缠于崇岭之间。
一侧是覆雪峭壁,另一侧渊壑深冥,道宽仅容双车并行,雪压实了,滑溜难行。
梁策自幼习武,熟读兵书舆地,五感之敏锐远胜常人,于危险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一丝隐隐的不安萦绕心头,他掀开车帘,沉声下令车队缓行,各车挂上防滑链,诸侍卫皆须警醒。
梁阅扒着车窗,望外头灰蒙蒙的天与渐大的雪,愁眉苦脸。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早知在驿馆多歇一日了。”
沈灼欢倒是兴致勃勃,甚至眼中有光。
“怕什么?这点风雪算什么?北境的雪才叫大呢!策马狂奔那才叫痛快!”
她边说边比划了个扬鞭的姿势。
梁阅忙将她拉回车内:“我的小祖宗,您可消停些罢!这路旁便是悬崖,策什么马!安安生生坐着!”
陆皓凝搁下手中书卷,纤指轻挑窗帘,蹙眉望向窗外。
雪愈盛,能见度骤低,山风呼啸,卷起地面积雪,形成白茫茫的雪雾。
“阿策,此地势似颇险要。”她轻声提醒。
梁策早已凝神观察多时,面色凝重。
他展平随身舆图,指尖落在一处标记上——“鹰嘴崖”。
此地山势陡绝,终年积雪,此季确易发雪崩。
他沉声传令:“车队再缓,保持静默,严禁喧哗。尤其是…”
稍顿,无奈瞥向邻车方向:“让五哥五嫂务必安静。”
军令如山,迅速传达。
车队更寂。
唯余车轮碾雪与马蹄嘚嘚之声,在空谷中清晰得近乎诡异。
然而,正当车队缓行过最窄一段崖路时——
“轰隆隆——!!!”
闷雷般的巨响自头顶炸开,似地底巨兽咆哮。
紧接着是积雪断裂的刺耳之声。
“雪崩!是雪崩!”卫骁嘶声大吼,喉间颤栗着惊悸。
众人骇然扬首。
只见上方百丈处的雪线猛然崩塌,如白色巨瀑倾泻,裹挟万钧之势,吞没林木岩壁,轰鸣震耳!
“保护王爷王妃!”
“快!往前冲!冲出这段路!”
“来不及了!寻掩体!”
车队瞬间大乱。
马匹惊嘶人立,车辆互相碰撞颠簸。
侍卫的呼喊、马儿的悲鸣与雪崩的轰鸣绞作一团,混乱不堪。
“皎皎!”千钧一发之际,梁策反应快如闪电。
他一把将陆皓凝紧紧箍入怀中,声音异样镇定:“抱紧我!卫骁!左前方巨岩!所有人避至岩后!快!”
他目光如电,瞬息判断出那块突兀而出的巨岩是唯一生机。
几乎同时,陆皓凝的清音亦穿透混乱:“青竹!带人稳住五哥五嫂的车驾!弃车!人过来!”
她未被这灭顶之灾吓住,反在极度危殆中持守惊人清醒,第一时间念及梁阅与沈灼欢。
“梁小五!快下车!”沈灼欢的尖喝亦从隔壁马车炸开。
她毫无犹豫,飞足踹开车门,揪住惊怔失神的梁阅衣领,生生将他从车内拖拽出来。
“马…马惊了!”梁阅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他们的马车因靠外侧,辕马受惊尤甚,正疯狂撂蹄,眼见便要拖曳空车直坠深渊!
“管不了那许多!人活着最要紧!”
沈灼欢厉声疾呼,凭一身蛮力半拖半抱着梁阅,追随侍卫疾奔巨岩避险。
冰雪碎块已噼啪砸落。
梁策紧护陆皓凝,在侍卫簇拥下疾冲至巨岩下,迅即将她塞入最内里,以身躯牢牢遮护于外。
卫骁率众侍卫组成人墙,死死抵在外围。
“五哥五嫂!”梁策急喝。
“来了!”沈灼欢喘着气应道。
她几乎是扛着梁阅,最后一个冲入岩下。
就在众人堪堪匿入岩下的刹那——
“轰!!!”
皑雪怒涛訇然倾覆,转瞬吞没了方才驻马的驿道。
可怖的冲击力令地动山摇,雪霰、冰渣、碎石如流矢迸散,砸得岩壁砰砰乱响。
天地尽被这汹汹素色吞噬,目之所及尽是雪涛奔涌,贯耳轰鸣几欲摧心裂腑。
梁阅死死搂着沈灼欢,将她头颅按在自己胸前,浑身抖若筛糠,唇齿间却仍喃喃不休。
“莫怕…欢儿莫怕…有我在…”
沈灼欢倒较他镇定,虽亦脸色发白,却紧紧回抱着他,目光锐利扫视周遭,防着落石伤人。
梁策将陆皓凝整个人儿圈锢于怀间与石壁之隅,宽大貂氅将她裹得严实,为她挡去所有飞雪寒气。
他能感到怀中身躯轻颤不止,呼吸却竭力维持着平稳。
陆皓凝螓首埋入他襟怀,聆他心鼓沉沉,雪气挟着清冽拢了鼻息,惊悸之心倏然安宁。
她悄然抬臂,玉腕轻环,圈住了他劲瘦腰腹。
雪崩持续之时并不算长,于众人感知中却漫长如亘古。
待那可怖轰鸣渐息,只余零星雪块滑落音时,众人俱是劫后余生的虚软。
梁策率先抬首,警惕环顾。
眼前世界已彻底改换容颜。
先前官道杳无踪迹,代之以一片狼藉起伏的雪原,最深处恐有数丈之厚。
车队几近全军覆没,大多车驾深埋雪下,唯零星车辕或箱角露出,几匹侥幸挣脱的骏马在远处惊嘶徘徊。
损失惨重,然万幸人员应对及时,似乎并无重大折损。
“清点人数!救治伤者!”梁策立时下令,嗓音依旧沉稳。
众侍卫应声而动。
“皎皎,可伤着了?”梁策这才松开陆皓凝,仔细检视她周身,目中残留着未散的后怕。
陆皓凝面色苍白,云鬓微散,气息未匀,却摇了摇头,眸光清定如故:“我无碍。你呢?”
“无恙。”梁策速视他人,心下陡然一沉,“五哥五嫂?”
梁阅瘫坐雪地,背靠巨岩大口喘气,话也说不出。
沈灼欢正为他抚背顺气,自己亦是心有余悸。
“没…没事,就是魂儿险些吓飞了…”
见众人安好,梁策面色反沉,寒眸似刃。
陆皓凝同样凝色,轻拉他衣袖。
二人相视一眼,皆见彼此目中疑冰。
这场雪崩,来得太巧,太突兀。
梁策行至雪崩发生的山体下方,仰首观察崩雪起始处。
卫骁随侍在侧,低声道:“殿下,雪崩触发之点似嫌过高,不似自然累积滑坠。”
陆皓凝亦款步走近,蹲身拈起一撮新崩的积雪,于指尖轻捻,又置鼻端细嗅。
“阿策,你瞧。”
她摊开掌心,雪粒中分明混杂着些许异样的黑屑,且透着一缕被雪水浸透后的火硝味。
梁策目色顿厉,冷冽煞气沉沉漫开。
他非不通山川地理,亦学过如何防范雪崩,甚至如何人为制造…
“非是天灾。”他语声冰冷,斩钉截铁,“是有人以火药爆破,引动雪崩。”
然,正当此时——
“咻!咻咻!”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自对面山坡密林射来,直指梁策与挣扎欲起的梁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