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幽冥教势力范围已有数日。
苏棠并未选择隐秘行踪,那辆奢华宽大的紫檀木马车本身就如同一面招摇的旗帜,无声地宣告着车内之人身份不凡。
一路行来,虽也有几拨不开眼的毛贼远远窥视,但或许是慑于这非同寻常的排场,或许是暗中得到了某些势力的警告,并未真的上前滋扰。
行程不快,全然依照苏棠的意愿。
天色稍晚便寻城镇投宿,遇到风景秀丽之处甚至会停留半日,由阿月陪着在附近走走,酒娘则负责探听沿途酒肆的招牌。
苏棠对外界的目光浑不在意,仿佛真的只是一场随心所欲的游历。
这日,行至一处两州交界的荒僻之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眼看天色将暮,一座孤零零矗立在官道旁的客栈出现在视野尽头。
客栈看起来有些年头,旗幡破旧,上书“龙门”二字,在暮色晚风中无力地飘荡。
“圣女,看来今晚只得在此处将就一宿了。”酒娘在外禀报,声音里带着点习以为常。
这几日,她对苏棠那“绝不赶夜路”的原则已经深有体会。
“嗯。”车厢内传来苏棠平淡的回应。
马车在客栈略显破败的院门前停下。
客栈不大,上下两层,灯火昏暗,隐约传来些嘈杂的人声。
店小二倒是颇为热情地迎了出来,只是那笑容在瞥见这辆过分豪华的马车和驾车的酒娘时,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热切的笑容,招呼着将马车引到后院。
苏棠被阿月搀扶着下了马车。
她依旧裹着那身雪白的狐裘,容颜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与这荒凉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目光随意地扫过客栈斑驳的墙壁和角落里积着的灰尘,并未流露出任何嫌弃或不适,仿佛只是观察一个普通的落脚点。
要了两间上房,苏棠与阿月一间,酒娘在隔壁一间。
房间陈设简单,还算干净,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陈旧气味。
阿月手脚麻利地开始整理床铺,又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取出自备的茶具和茶叶。
苏棠则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
晚膳是在客栈一楼的大堂用的。
堂内客人不多,除了他们这一行,只有两三桌看起来像是行商模样的客人,各自埋头吃饭,气氛有些沉闷。
菜肴粗糙,滋味寻常,苏棠只略动了几筷子便停了,阿月见状,悄悄将自己带的肉脯和点心推到她面前。
酒娘倒是毫不在意,就着几碟小菜,喝得津津有味,一双眼睛却似醉非醉地打量着四周。
夜深人静。
客栈陷入了沉睡,只有风声偶尔穿过窗棂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
苏棠并未睡下,只是和衣靠在床头,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翻看着那卷带来的游记闲书。
阿月在她脚边的榻上已然熟睡,呼吸均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悉索声,从门外和窗下传来。
那声音混杂在风声中,若非耳力极佳之人,绝难察觉。
几乎是同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腻气息,烟雾从门缝和窗户的孔隙中悄然弥漫进来。
迷烟。
苏棠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那甜腻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扩散,触及到苏棠身周尺许范围时,却像是遇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悄然滑开,无法侵入分毫。
她依旧安静地看着书,仿佛周遭一切如常。
门外,几个黑影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了片刻,屋内没有任何异响。
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从怀中掏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刀片,悄无声息地插入门缝,准备拨开门闩。
就在此时。
靠在床头的苏棠,觉得有些口渴。
她放下书卷,准备起身去桌边倒杯水。
她并未动用任何内力,只是如常人般,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背和手臂。
动作自然而轻松。
然而,就在她伸懒腰的刹那。
“咔嚓……轰隆!!”
以她为中心,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无比的罡气,如同水波向四周荡开。
她身下的木床首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解体,边角甚至化成了粉末。
紧接着,她所在的这面墙壁,连同外面的走廊护栏,轰然向外倒塌!砖石木屑纷飞如雨!
巨大的声响划破了寂静的深夜。
整个客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晃了几晃。
门外那几个正准备撬门的黑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恐怖的罡气连同碎裂的砖木一起,直接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院中,不知死活!
隔壁房间的酒娘破门而出,手中还拎着酒葫芦,脸上却已毫无醉意,眼神凶悍。
她看到苏棠房间那面消失的墙壁和院中的狼藉,瞳孔微缩,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啧啧道:“哎呦,这客栈年头久了,墙都不结实了。”
阿月也被惊醒,惊慌地跑到苏棠身边:“圣女,您没事吧?”
苏棠站在房间中央,脚下是破碎的床板残骸,身后是可以看到夜空的巨大缺口。
夜风灌入,吹得她狐裘微扬,墨发轻舞。
她看了一眼手中还捏着的书卷,又看了看眼前的景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清净的不悦,轻声自语:
“只是想喝杯水而已。”
“这客栈,确实不太结实。”
她的目光掠过院中那些挣扎呻吟或直接昏死过去的贼人,如同掠过几块碍眼的石子,没有半分停留。
风波乍起,却在她一个懒腰间,已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