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离开的第十年春天,草原小王子阿尔斯兰第无数次因为拼音作业,被他爹阿古拉拎到北荒学校“回炉重造”。
“阿、玻、雌、得……”八岁的草原娃娃苦着脸念,发音比摔跤还费劲。
沈文谦推了推眼镜,这眼镜如今北荒能自产了,镜片用的是自研的玻璃。
他笑眯眯道:“念错了,是‘阿、波、呲、嘚’。来,跟着小禾老师念。”
已是二十四岁的小禾站在讲台上,一身利落的棉布长衫,头发在脑后挽成髻。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a、o、e。”
“阿尔斯兰,你父王当年学拼音,三天就会了。”小禾笑道,“你还不如你爹?”
教室外,阿古拉靠着门框嗑瓜子。
如今北荒和草原贸易频繁,草原贵族都学会了这种汉家零嘴。
他朝里喊:“听见没?老子当年可没这么费劲!”
阿尔斯兰瘪嘴,用草原话嘟囔:“阿布你当年是追着苏姑姑学,当然认真……”
话没说完,被他爹用瓜子壳隔空弹了个脑瓜崩。
这场景若让十年前的人看见,定要惊掉下巴。
草原王子和北荒女教师斗嘴,草原大王嗑着瓜子看热闹。
但如今的北荒,早不是当年那个破落小镇。
镇子外,水泥路已如蛛网般延伸。
东通州府,西接草原王庭,南下江南,北至寒山铁矿。
路上跑的不再只有马车,还有“北荒机械坊”出产的蒸汽机车。
虽然慢,但能拉十辆马车的货,日夜不停。
王大山如今是北荒防务总长,手底下三千兵马,装备着改良版连弩、带瞄准镜的长弓,还有秘密研发的“霹雳炮”。
霹雳炮其实就是苏棠留下的火药配方改良版,但对外宣称是“镇守使遗留神机”。
他最近在训练一支“自行车骑兵队”,这玩意儿是格物研究所三年前的发明,两个轮子,人骑着跑,比马慢但不要草料。
草原诸部第一次见时,笑掉了大牙。
直到北荒斥候骑着这东西,三天穿越八百里沙地传回军情,他们才闭上嘴。
政务厅如今扩成了五层楼。
顶层会议室里,赵德福、田老汉、秦月儿、林素几个老人儿还在,但多了许多新面孔。
农业司新提拔的年轻专家,贸易司从江南挖来的账房先生,甚至还有两个波斯慕名而来的机械师。
“今年春耕,新式播种机推广了三百台。”田老汉指着沙盘,“预计粮食产量能再增两成。”
“纺织厂新出的‘流光锦’,江南那边抢疯了。”秦月儿递上一匹布,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用的是苏姑娘留下的染色笔记里,那个叫‘结构生色’的法子。”
林素翻着医案:“医院去年接诊三万人次,草原占四成。现在赤狼部老酋长看病都往咱这儿跑……他当年可是带兵打过咱们的。”
众人笑起来。
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了。
赵德福叹了口气:“要是苏姑娘能看到……”
“她看得到。”小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完的电报稿。
是的,电报,三年前格物所根据苏棠留下的“无线电原理”搞出来的。
虽然只能传千里,但已是划时代的突破。
电报来自京城:“朝廷欲设北疆科技学堂,请北荒派教员十人,教材若干。”
沈文谦接过电报,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十年前,咱们去州府求学还要看人脸色。如今,京城请咱们去教书。”
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来了三年、改了规矩、留下火种就走的女子。
下午,小禾独自去了镇北小院。
院子还保持着苏棠离开时的样子。
花花草草有人打理,大橘和二花的后代……一只三花猫,正趴在石桌上晒太阳。
小禾推开书房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苏棠留下的“天书”:拼音标注的《基础物理》、《化学入门》、《机械原理》……
她抽出最下面那本薄册子,封面是苏棠亲笔写的:如果你们看到了这个,说明我走了。别难过,接着往前走。
翻开第一页,是一幅滑稽的漫画。
一个火柴人躺在摇椅上撸猫,头顶有对话框:“加油啊,我在别的世界也会努力偷懒的。”
小禾噗嗤笑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她走到院里那尊苏棠雕像前,这是她私下请人雕的,只有半人高,还是躺椅撸猫的造型。
雕像脚边放着些东西,一束新摘的野花,几颗草原奶糖,甚至有一把草原匠人打的小巧银刀。
都是受过苏棠恩惠的人悄悄放的。
“苏姐姐,”小禾轻声说,“你猜怎么着?上个月,我们收到了一个奇怪的信号。”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一串凌乱的符号:“不是咱们的电报码,也不是草原文。沈先生推测,可能是……海那边传来的。你说,会不会是更远的地方,也有人像咱们一样,点起了火种?”
风吹过,院里的风铃叮当作响——那是秦月儿用废齿轮做的。
三花猫“喵”了一声,跳上雕像的膝盖,蜷成团。
仿佛十年前,那个女子还在这里,懒洋洋地撸着猫,望着北荒一点点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小禾擦擦眼睛,笑了。
“你放心,”她对着雕像,也对着不知在何方的苏棠说,“北荒的火,不会灭。”
“我们会走到你留下的天书里写的那些地方——电灯通明,铁鸟飞天,千里传音如面谈。”
“到时候,我们会对着星空告诉你。”
“你种下的种子,长成森林了。”
夕阳西下,北荒的钟声再次响起。
学校放学了,孩子们涌出来,有的往家跑,有的去作坊找爹娘。
蒸汽机车喷着白汽驶过街道,车夫和草原商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讨价还价。
医院门口,赤狼部老酋长拄着拐杖出来,用新学的汉话对林素说:“谢谢大夫,下次还来。”
更远的草原上,阿尔斯兰终于念对了拼音,兴奋地朝他爹喊:“阿布!我会了!a——o——e——”
阿古拉揉揉儿子的头,望向北荒的方向。
那里,灯火次第亮起。
像十年前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而星空之上,或许真有一个女子,正懒洋洋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翻个身,搂着她的猫,嘟囔一句:
“干得不错嘛。”
“那我继续躺了。”
星河无声,传奇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