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新的风暴随即而至。剧组换角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发了更大的舆论漩涡。此前为原定女主造势的宣传,此刻都成了反噬的武器。
“临阵换角,还是换上个演现代剧出身的?《凤囚凰》这是破罐破摔了?”
“周晓薇演技是不错,但那是现代戏!古装剧的仪态、台词、眼神能一样吗?别毁了这么好的剧本!”
“不是专业演员出身,这次又是深宫权谋,她hold得住吗?虞菲菲是不是没人可用了?”
诸如此类充满质疑甚至嘲弄的议论,在报刊娱乐版和街头巷尾甚嚣尘上。原本一些看好这部剧的评论人和观众,也开始动摇,担心这次波折会彻底影响成片质量。
面对扑面而来的质疑,虞小满表现得异常镇定。
她首先找到周晓薇,没有空泛的安慰,而是拿出了十足的实干派作风。“别管外面说什么,” 虞小满拉着周晓薇直接进了公司临时布置出来的排练室,“我们还有时间。剧本你吃透,其他的,我来帮你。”
接下来的日子,虞小满几乎化身贴身指导。她亲自为周晓薇讲解人物背景、心理动机,一句句台词地抠,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地示范。
她将自己上一世积累的表演经验,尤其是对复杂人物内心的理解,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她甚至凭借自己的人脉,高价紧急请来了两位业内资深的古装剧表演老师和一位戏曲形体老师,为周晓薇进行高强度、针对性的特训,从行走坐卧的古代仪态,到念白吐字的韵味,乃至袖舞、行礼等细节,逐一打磨。
资金方面,苏晴很快打来了电话,语气活泼:“小满,我听我哥……哦不是,我自己看了《凤囚凰》的剧本大纲,特别感兴趣!我想以个人名义投一笔钱,你看行吗?” 虞小满接电话时,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通电话背后的真正推手。
她心中感激苏晴的好意,也更清楚这钱来自何处。沉默片刻后,她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了:“苏苏,谢谢你的心意。不过目前资金方面我在处理,暂时不需要。这部剧现在是非多,你就别掺和进来了,免得被牵扯。” 她不想再与苏煜明有任何形式的瓜葛,尤其是经济上的。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财务报表,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李嘉佑港城之行失利,她就立刻着手转让手中所持的、与苏煜明合作品牌的那百分之三销售分成收益。虽然那会损失未来的长期利益,但为了保住《凤囚凰》,断臂求生也在所不惜。
已经回到伦敦的苏晴打这个越洋电话并不容易,她自从明白自己哥哥的心意后,也曾期待哥哥把虞小满能够追到手,和自己成为家人,可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正如自己如今也悄悄喜欢一个人一样,远远看着不敢打扰,因为对方眼里没有自己任何的位置,自己如果总是出现那就不礼貌了,苏晴压下心中的酸涩,给哥哥回了个电话过去。
苏晴(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跨洋线路的沙沙声,努力维持着轻快): “哥。我刚给小满打完电话……跟她说了投资的事儿。”
苏煜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红木桌沿,声音平稳): “嗯,她怎么说?” 他其实已经从妹妹开场的语气里猜到了七八分,但仍抱着一丝微弱的期望。
苏晴(语速加快,有些惋惜又有些如释重负): “小满……她婉拒了。说资金她自己能处理,而且现在剧组是非多,不想把我牵扯进来。她……态度很温和,但挺坚决的。” 苏晴顿了顿,小心地补充,“哥,我觉得这样对嫂子不公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电流的细微嗡鸣。
苏煜明(低沉地): “知道了。” 。
但苏晴没有立刻结束通话。听筒里传来她轻微的呼吸声,似乎在犹豫。苏煜明对自己的妹妹何其了解,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欲言又止。
苏煜明(放缓了语调): “晴晴,还有别的事?”
苏晴(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得的、属于妹妹的柔软和担忧): “哥……我觉得,你是全世界最好、最厉害的哥哥。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护着我,我想要什么你都尽力给我。嫂子……我也接触了,她人漂亮,家世好,处事大方得体,是个很好、也很适合苏家的……嫂子。”
她用了“适合苏家”这个词,很微妙。苏煜明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苏晴(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可是哥,感情的事……真的不能勉强,对不对?就像……就像我喜欢一个人,可他眼里根本没有我,我再出现,就是打扰,就是冒昧了。将心比心……我有时候觉得,小满对你,可能也是这种感觉。她明确拒绝过,也一直在保持距离。你现在已经结婚了,静宜姐才是你的妻子。我……我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可能真的该放下了。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它不属于我们。硬要去碰,大家……都难受。”
苏晴没有明说“大家”里是否包括那位新婚的嫂子张静宜,但苏煜明听懂了。妹妹远在伦敦,却以她年轻而敏锐的视角,看到了这团乱麻的核心。她不是在指责,而是在心疼,心疼她骄傲的哥哥困在一段无望的执着和一段“正确”却冰冷的婚姻里。
苏煜明(喉结滚动了一下,打断了苏晴可能更多的劝慰,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晴晴,这些事,哥心里有数。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家里的事……别操心。”
苏晴(听出了哥哥语气里的疲惫和拒绝深谈,懂事地收住话头): “……嗯,我知道。哥,你也保重身体,别总熬夜。那我挂了。”
“嘟——嘟——”
忙音传来,苏煜明却仍旧握着话筒,保持着接听的姿势,良久没有动弹。办公室没有开顶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晕开昏黄的光圈,将他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里。窗外,外滩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这个城市繁华璀璨的轮廓,那光芒却透不过厚重的玻璃,照不进他此刻的心境。
他缓缓将话筒放回机座,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晴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适合苏家的嫂子”、“感情不能勉强”、“不属于我们”、“大家……都难受”。
他知道张静宜是个“合格”甚至“优秀”的苏太太。她容貌出众,家世显赫,举止谈吐无可挑剔,能将家族社交和内部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父亲母亲对她颇为满意,商场上的伙伴也赞他娶了位贤内助。这段婚姻符合所有人对“强强联合”的期待,稳固、有利、光鲜。
可是……
可是,遇见过那样惊艳的人,见识过那样蓬勃的生命力、独立的灵魂和眼角眉梢闪烁的智慧光芒,心底那片曾经荒芜又骤然被照亮的角落,怎么可能再轻易地、真正地容纳下一个仅仅“合适”的影子?
那种惊艳,不仅仅是外貌,更是她在谈论未来时眼中燃烧的光,是在商业谈判中寸土不让的锐利,是面对困境时不言弃的坚韧,是偶尔流露出的、只对极信任之人才有的狡黠与柔软……是虞小满整个人所代表的、一种他从未在别处见过的、鲜活而强大的生命力。
那像一束过于强烈的光,在他循规蹈矩、以利益计算为核心的世界里劈开了一道裂缝,让他看到了人生另一种可能性的夺目轮廓。他曾经以为,凭借苏家的实力和自己的决心,总能将这束光纳入自己的轨道。
然而他错了。那束光自有其方向,从不曾为他停留。他的执着,成了一厢情愿的追赶;他的婚姻,成了向现实和家族压力的妥协。一步错,步步错。
究竟走错了哪一步?
是当初不该心存侥幸,以为时间和诚意能改变她的心意?还是不该在家族压力下,如此迅速地用一桩“合适”的婚姻来试图覆盖那份求而不得的遗憾?或许,从最初他试图用商业合作去绑定她开始,就错了方向?又或者,错在他自己——错在明明生在豪门、习惯了掌控,却无法掌控自己的心,也无法真正理解,有些人与事,注定无法被拥有,只能仰望或并肩,而一旦选择了错误的方式,便连并肩的资格都可能失去。
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迷茫涌了上来,比任何商业挫折都更让人无力。他拥有令人艳羡的财富、地位、婚姻,可内心某个地方,却仿佛空了一块,填不进任何东西。这份空虚,张静宜精致的关怀填不满,苏家蒸蒸日上的事业填不满,甚至对虞小满那份固执的、早已失去意义的关注,也填不满。
他靠在宽大的皮椅里,闭上眼睛,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极轻、极沉,从胸腔深处溢出,迅速消散在办公室昂贵却冷清的空旷之中。灯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窗外,夜上海的繁华笙歌正缓缓启幕,而窗内的男人,却在自己的王国里,品尝着无人能解的、繁华深处的寂寥与错位。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扮演好苏煜明的角色——成功的商人、可靠的丈夫、家族的继承人。只是那个关于“惊艳”和“可能”的梦,或许将永远封存在心底,成为一道隐秘的、带着钝痛的烙印。
而他和虞小满之间,从此便真的只剩下——或者最好只剩下——清晰冰冷的商业距离了。这,大概就是走错一步后,必须接受的、全部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