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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离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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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莲池里的砚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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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池的水被昨夜的暴雨搅得浑浊,黄泥色的水纹一圈圈荡开,又慢慢沉淀,此刻正一寸寸往下退,像谁用粗布在池底慢慢蘸干。沈砚之踩着池边的青石板往里走,石板被雨水泡得发滑,鞋帮沾了层薄薄的泥浆,凉丝丝地贴在脚踝上——方才用竹竿探底时,在池中央摸到个硬物,轮廓方正,边缘带着棱角,绝不是池底常见的圆石。

“当心脚下的青苔!昨儿暴雨冲得青苔都翻起来了,滑得很。”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急促的喘。她手里拎着盏黄铜底座的风灯,是今早从闻仙堂药柜最顶上翻出来的,玻璃罩上蒙着层厚灰,被她用袖口擦出个圆圆的亮斑,昏黄的灯光漏出来,在浑浊的水面晃出片碎金似的光,随着水波轻轻颤。“我奶奶生前总说,这荷花池底埋着东西,是当年修池的石匠特意放的,说‘水能养墨,池能藏魂,埋点东西镇着,荷花开得旺,人心也能定’。”

沈砚之的指尖已经触到那硬物的边缘,冰凉刺骨,像块在池水里浸了几十年的寒铁,连指尖的温度都被吸走了。他屏住气,指尖抵住硬物往下按,池底的淤泥“咕嘟”冒了个泡,带着股腐叶的腥气,硬物终于松动——是方端砚,墨色的砚身沾着厚厚的淤泥,边角磕掉了一块,露出的断面白森森的,像被啃过的牙,透着股岁月的糙劲。

“快拿灯照照!看看是不是……”苏晚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往前挪了两步,风灯的光正好穿过浑浊的水面,打在砚台上。墨黑的池水里,忽然浮起淡淡的青痕,像宣纸上刚晕开的墨,顺着砚台的纹路慢慢散开,把周围的泥水都染得发蓝。沈砚之伸手把砚台捞起来,泥水顺着砚台的凹槽往下淌,在他手背上画出蜿蜒的细线,倒像这砚台在借着泥水“写字”,一笔一划,都藏着说不出的意。

“这是……这是沈爷爷的砚台!”苏晚的呼吸猛地顿了顿,声音都有些发颤。砚台被泥水裹着,底面朝上时,浑浊的泥水从刻痕的凹槽里慢慢流走,渐渐显出两个字的轮廓——“沈苏”,刻得极浅,浅得几乎要被岁月磨平,可笔画的边缘又留着崩裂的细痕,看得出来刻的时候用了狠劲,像是怕被人发现,又怕藏得太深再也见不到。

沈砚之忽然想起祖父的名字“沈砚之”。小时候他总缠着祖父问,为什么名字里要带个“砚”字,祖父从不正面回答,只是笑着用满是胡茬的脸扎他的额头:“等你什么时候在荷花池底摸到块会认人的石头,就懂了。”原来祖父说的不是石头,是这方砚台——这方刻着两人姓氏、藏着半生牵挂的砚台。他指尖抚过“沈苏”二字,刻痕里还嵌着细沙,是钱塘江边的沙,比池底的泥粗些,带着点潮味,像还记着当年被埋下时的风声。

“你看这里!”苏晚的指尖轻轻点在砚台侧面,那里有道极细的裂痕,从砚池边缘一直延伸到砚台底部,裂痕的形状像片展开的荷花瓣。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银簪——那是支莲形银簪,去年在泉亭驿的残碑旁捡到的,当时以为只是普通的旧物,此刻把银簪的缺口往砚台的裂痕上一凑,竟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长在一起,连缺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闻墨抱着个朱红的木盆从闻仙堂跑过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跑得气喘吁吁:“沈大哥!苏姐姐!我找到太爷爷的日记了!里面画过这方砚台!”他把木盆放在青石板上,翻开怀里的牛皮纸日记,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终于停在一页画着砚台的草图上,“你看你看,太爷爷写着‘砚底刻名,墨里藏情,此砚为聘,定不负卿’,还说……还说这砚是民国元年在钱塘渡口买的,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说‘这砚认主,得俩姓合着用才出墨,单姓用,墨干得快,心也空得快’。”

沈砚之把砚台往风灯旁凑了凑,灯光顺着砚池的弧度淌进去,照亮了池底的纹路——不是常见的鱼纹或云纹,是一片半开的荷花,花瓣卷着,像握着什么不肯说的秘密,花芯处刻着个极小的“鸾”字,是苏晚太奶奶的小名。他忽然想起药柜暗格里那瓶尘封的墨汁,赶紧跑回闻仙堂取来,拔开塞子往砚台里倒了点。墨汁刚碰到砚池的荷纹,竟顺着花瓣的纹路往上爬,像活了似的,把半开的荷花染得发黑,却更显灵动。

“真的出墨了!墨真的顺着花纹爬了!”闻墨的声音陡然拔尖,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墨汁在砚池里转了个圈,忽然慢慢沉下去,露出池底藏着的东西——一片干枯的荷花瓣,被墨汁泡得渐渐舒展,颜色从褐黄变成深褐,和苏晚发簪上的莲花纹一模一样,连花瓣上的纹路都能对上。

苏晚从发间取下银簪,往砚台的裂痕上一卡,银簪正好嵌在裂痕里,把断了的纹路连了起来。她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片被墨汁泡软的荷花瓣,放进砚池中央。奇妙的事发生了:花瓣刚碰到墨汁,竟化作一缕淡淡的青烟,顺着砚台的纹路钻了进去,原本浅淡的“沈苏”二字忽然深了些,墨色发亮,像刚刻上去的一样,连笔画里的细痕都清晰可见。

“我奶奶的梳妆盒里,也有一片这样的荷花瓣。”苏晚的声音有点抖,眼眶微微发红,指尖轻轻拂过砚池里的墨汁,“她说那是当年沈爷爷送的定情物,送的时候还说‘荷花开到第三瓣,我就来娶你,等你绣完荷帕,我用这砚台给你研墨,你绣荷,我写词,一辈子都不分开’。”她低头看砚台里的墨汁,忽然笑了,眼角沾着点湿,“你闻,这墨里真的混着荷花香呢,不是墨的腥气,是雨后荷花的清苦,和我奶奶梳妆盒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砚之凑过去闻,果然有股淡淡的荷香,混着松烟墨的清苦,萦绕在鼻尖。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在祖父旧宅的衣柜最底层翻出个螺钿胭脂盒,打开时呛了满鼻的香,是荷花混着胭脂的味道。祖母当时慌忙跑过来,抢过盒子藏进怀里,眼眶红红的,声音发哑:“那是你爷爷送我的第一份礼,他说‘女子梳妆,该有荷香,墨香混着花香,才像个家的样子’,这味道,我藏了几十年,舍不得闻。”

闻墨蹲在池边,用手指搅着池底慢慢沉淀的淤泥,忽然“呀”了一声,手指从泥里捞起块碎瓷片。瓷片是青花色的,上面留着半朵莲花,花瓣的颜色和砚台荷纹的颜色一般深浅,正好能和砚台磕掉的边角对上。“太爷爷的日记里画了这个碎瓷片!”他指着日记上的草图,草图旁写着一行小字,“砚台太硬,怕伤着池里的荷,特意敲了个角,嵌上这瓷片,让莲能在砚上扎根,也让心能在池里扎根。”瓷片的边缘还留着淡淡的墨痕,和砚台里的墨色一般深浅,像刚蘸过墨。

沈砚之把碎瓷片往砚台的缺口上拼,竟严丝合缝,连颜色的深浅都一致,像从来没分开过。风灯的光慢慢移过时,他看见瓷片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因为沾了淤泥,得用指尖慢慢蹭掉才能看清:“民国三年,夏,阿鸾说荷花开了,开得比去年艳,我把砚台埋进池里,等她绣完那幅《荷风图》,就取出来给她研墨,让她绣的荷,能沾着砚台的墨香,永远不褪色。”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祖父年轻时的笔锋,比后来诗稿上的字稚嫩些,像初学写字的孩子,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阿鸾是我太奶奶的小名,只有沈爷爷能叫。”苏晚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忽然摸到一点凸起——是一粒细沙,嵌在“鸾”字的最后一笔里,沙粒圆润,带着点潮味,“这是钱塘江边的沙,我认得,比临安的沙粗些,带着钱塘江的潮味,当年沈爷爷肯定是在江边捡的沙,特意嵌在字里,说‘沙记着潮,字记着你,我记着我们’。”她把沙粒轻轻吹进砚台的墨汁里,墨汁立刻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像谁在砚台里轻轻叹了口气,把岁月的心事都吐了出来。

池水流得更浅了,渐渐露出池底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坑,排成一行一行,像没写完的诗,又像没填完的词。沈砚之蹲下去数,正好是三十六个小坑——祖父诗稿里缺的那三十六句,原来不是没写,是刻在了池底的青石板上,等着用这方砚台里的墨来填。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祖父的诗稿总也写不完,为什么每次写到第三十六句就停笔,原来祖父是把后半阙藏进了荷花池底,藏进了砚台的墨里,等着有一天,有人能找到砚台,用池底的水研墨,把缺的句子补全。

“你看那朵荷花!”苏晚忽然指着池中央,昨夜被暴雨打残的荷梗上,不知何时开了一朵新荷,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风灯的光里亮得像块温润的玉,比周围的荷花开得都艳,“我奶奶说,‘荷花开到第九瓣,就能听见过去的声音,那些藏在墨里、字里的话,都会顺着花香飘出来’。”她的话音刚落,砚台里的墨汁忽然“咕嘟”翻了个泡,墨香混着荷花的清香一下子漫开来,浓得像要凝成实质,绕着三人的脚踝转了一圈,又慢慢飘向池中央的新荷。

闻墨把日记摊在青石板上,用风灯压住页脚,怕被风吹走。沈砚之拿起砚台,往砚池里加了点池底刚露出来的清水,又从池边摘了片新鲜的荷花瓣,学着祖父当年的样子,用花瓣研墨。墨条磨过砚台的“荷心”时,忽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却能听清字句。

“是太爷爷的声音!真的是太爷爷的声音!”闻墨忽然捂住耳朵,又慌忙松开,眼睛瞪得圆圆的,“他说‘阿鸾,这砚台认你,你看这墨里,有你绣的荷香,有你戴的银簪,有你刻的名字,我没骗你,我一直在等你’。”

苏晚的眼眶彻底红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砚台里,和墨汁混在一起。她拿起银簪,在砚台里沾了点墨,往青石板的小坑里填字。第一笔落下,墨汁竟顺着小坑的纹路渗进去,在石板下发出“滋滋”的轻响,像墨在石板里长根,也像那些藏了几十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奶奶说,当年她绣荷帕,每绣完一瓣,就来池边等,坐在青石板上,从日出等到日落,说‘墨干了,人就回来了,字填完了,心就满了’。”

沈砚之看着苏晚低头写字的侧影,发梢垂在砚台上,被墨香染得微微发亮,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样子。老人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砚台碎片,就是这方砚台磕掉的那个角,他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着窗外的荷花池,眼神里满是牵挂。那时他不懂祖父的意思,以为只是老人糊涂了,现在握着这方完整的砚台,闻着墨里的荷香,忽然懂了——祖父不是要把砚台藏起来,是要让它“活”着,在荷花池里等,等墨香和花香再遇,等“沈”和“苏”两个名字重新合在一起,等那些没说完的话,终于能被人听见。

风灯的油快烧完了,光渐渐暗下去,像一只打盹的眼,忽明忽暗。沈砚之把砚台轻轻放进闻墨带来的木盆里,又从池底挖了些湿润的淤泥,盖在砚台上:“我奶奶生前说过‘泥能养砚,就像土能养荷,砚离了泥,墨会干;荷离了土,花会谢;人离了心,日子就空了’,咱们把它埋回池边的泥里,等明年荷花开到第九瓣,再来取,那时墨香更浓,花香更艳,才算真的圆满。”

苏晚把银簪插回发间,银簪上的莲形缺口贴着头皮,凉丝丝的,像有人在轻轻按着她的头,温柔得像当年沈爷爷给她戴簪时的动作。“我奶奶的梳妆盒最底层,压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就写着‘砚在,情在;墨在,人在;荷在,家在’,以前我不懂,现在信了,全都信了。”她低头看着木盆里被淤泥盖住的砚台,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淤泥上,晕开个小小的圈。

闻墨抱着木盆,小心翼翼地往池边的泥地里挪,沈砚之和苏晚跟在后面,听见砚台在泥里“咕咚”一声落定的声音,像一颗悬了几十年的心,终于落回了腔子里,安稳得让人踏实。风灯最后闪了闪,彻底灭了,可池边忽然亮了起来——是天边的月亮,刚从乌云里钻出来,银白的月光洒在荷花池上,把三人的影子投在池底的青石板上,和那些没填完的字、没说完的话重叠在一起,像一幅完整的画。

沈砚之望着那方被淤泥盖住的砚台,望着池中央那朵新开的荷花,忽然想起祖父诗稿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画着个小小的砚台,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墨尽了,就等荷花开,花会续上;人走了,就等砚台醒,砚会记得。”他低头对苏晚笑了笑,苏晚的发簪在月光里闪着光,像一朵刚出水的荷花,干净又温柔。

远处传来钱塘江的潮声,闷闷的,像谁在远处研墨,一声一声,敲在心上。沈砚之知道,这方砚台不会再孤单了——它认了“沈苏”两个名字,认了荷香,认了荷花池的水,认了池底的青石板,就像那些藏在墨里、字里、影子里的牵挂,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地方,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从此再也不会被风吹散,不会被岁月遗忘,就像池里的荷,年年开花,岁岁留香,把故事一代一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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